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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棠静静立在他身前。
一双眼眸清冷淡漠，整张脸上寻不到半分情绪波澜。她只是垂着眼，安静地注视着瘫坐在泥泞里的男人，沉静的目光不带丝毫暖意。
周身凛冽的剑意分毫未敛，剑身莹白光芒一明一暗，宛若生灵般缓缓呼吸，沉甸甸的压迫感死死罩住仄燧，叫他动弹不得。
风雨早已停歇，剑尖却还凝着一滴剔透水珠，悬而不落，静静折射着云层缝隙间漏下的清冷月光。
地上的男子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浑身的颤栗。
他掌心撑住湿冷的泥地，五指深深陷进软泥里，借力想要撑起身子。可双腿僵麻未消，刚起身便膝盖一滑，重重跌坐回去，冰水溅起细碎水花，打湿了衣摆裤脚。他粗喘两声，攒着力气再度起身，这才迟缓地站直身躯，浑身动作僵硬滞涩，仿佛筋骨早已生锈。
站稳后，他慌忙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冷汗，掌心在额头蹭了数下，又随意在衣摆的泥污上擦了擦，这才敢抬眼正视前方。
他的目光牢牢落在甘棠脸上，细细打量两遍，像是终于确认了心中所想，忽然咧嘴一笑。
那笑容带着刻意的讨好，又掺着几分世故油滑的熟稔。
“我认得你！”
他语速急促，嗓音里还残留着方才濒死喘息的粗哑，却强行挤出几分热络与惊喜。
“姑娘，你就是许舟公子身边贴身随行的那位侍女！我与你家许舟公子素有交情，是旧识老友！”
甘棠眉峰骤然微蹙。
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浓重的警惕，指尖不动声色地收紧，稳稳扣住剑柄。细微的灵力涌动间，剑身传出一声极轻的嗡鸣，细碎又凌厉。
“我与阁下素未谋面，你如何认得我？”
仄燧连忙压下心头慌乱，连连摆手，急着稳住局面。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呼吸，脸上强行扯出谦和的笑意。
“在下名唤仄燧，与许舟公子乃是旧交。”
说出“仄燧”二字时，他刻意放缓语速，目光紧紧锁在甘棠脸上，满心期待能从她眼中看到一丝熟稔或动容。
见甘棠神色依旧清冷、毫无波澜，他心里一紧，连忙接续解释。
“早前景城出过一桩异动，城内火器突发乱象，焦胜策马带人追击一人，眼看就要追及，半途却被一道突兀剑光斩断马腿，硬生生拦断了整场追捕。那一战无人显露真身，可那道剑光缥缈凌厉，剑路诡谲独特，是世间极为罕见的路数。”
“事后我特意暗中翻阅天下剑道卷宗，逐一比对各门各派的剑路谱系。正统宗门皆对不上——青城剑法太过中正端严，少林达摩剑刚猛有余，峨眉绕指柔剑绵软温润；隐世宗门的剑路也全然不符，太虚观天罡剑格局开阔，瑶池飞仙剑飘逸出尘；至于江湖散派的野路子，更是相差万里。”
“我前后比对整整三月，偌大天下剑道流派，竟无一家能与之匹配。”
“世间剑法万千，或霸道刚猛、或灵动迅捷、或阴刁诡诈。可你那一路剑法——”
他微微一顿，抬眼小心翼翼地觑着甘棠的神色，语气愈发谨慎。
“清冷孤绝，收发由心。剑压厚重沉稳，却无半分滞涩拖沓，破阵杀敌从无多余招式，干净利落到极致。最特别的是无门无派、无迹可寻。我翻遍典籍卷宗，始终查不出来路，今日亲眼见你出剑，便一眼确定，当年那拦下焦胜的人，就是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甘棠周身剑意骤然再度绷紧。
剑身嗡鸣陡然拔高，清越的剑鸣透着刺骨锋芒，周遭弥漫的寒气瞬间浓郁数倍。地面早已停驻蔓延的薄冰再度凝结生长，细碎的咔嚓裂响顺着水纹向外蔓延数寸，寒意逼人。她指尖愈发用力，指节微微泛白，眼底的警惕与戒备攀升至顶点。
剑道修士，最忌剑路被人看透、被人熟记。被人精准摸清招式路数，本身就是一种致命隐患与威胁。
仄燧见状心头大骇，慌忙连连摆手补救，语速陡然加快，生怕慢一瞬便惹来杀身之祸。
“姑娘千万莫要动怒！昔日旧事我从未对外张扬过半分！就连密谍司的存档密卷里，我也未曾留下只言片语，绝无旁人知晓！我更没有半分借此要挟、算计你与许舟公子的心思！”
“我与许舟公子是真心交好，当年景城之事，我本就无意深究。今日旧事重提，只是想自证身份，告诉你我并非敌寇，今夜绝非刻意前来寻衅作对！”
他唯恐说辞不足、诚意不够，又慌忙急促补充。
“我深知许舟公子人脉广博、重情重义，身边亲信从无奸邪小人。你既是他的心腹之人，品性自然毋庸置疑。今夜这场对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天大的误会！”
一旁，敖殊默默调息，强行压下体内紊乱翻涌的气血。
她挺直微晃的身躯，抬手拭去唇角残留的血渍。呼吸依旧带着几分粗重，却已然平稳不少，胸口剧烈的起伏渐渐平复。
她抬手拔下簪子，指尖利落收拢湿透散乱的长发，五指穿梭理顺发丝，将满头乱发重新挽成一个规整发髻，稳稳插回簪子。
收拾妥当，她抬眸冷冷扫向仄燧。
仅仅一眼，不带半分温度。
仄燧被这清冷眼风扫过，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心头一凛。
“误会？”
敖殊嗓音冷冽，带着刚战罢的沙哑，字字清晰，透着十足的压迫感。
“你今夜冲破风雨、登临龙山，以真灵境修为强势压阵。皮影阵困我整整半个时辰，步步紧逼、死缠不放，每一招每一式都意在生擒，恨不得将我就地镇压、押回江陵问罪。这般刀兵相向、死战相逼，也配叫误会？”
仄燧面露一丝窘迫，神色万般无奈。嘴唇几番翕动，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长叹，认真开口解释。
“今夜出手，实属在下的本职所在。”
他褪去了方才的讨好与油滑，神色端正了几分，语气诚恳。
“今夜龙山妖气翻涌冲天，天地异象大作，满城风雨躁动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