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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玄开国千百年，从未有一日，百官惶惶畏法、争相认罪至如此地步。
刑部大堂里头，刑部尚书周廷玉坐在案后头，眼瞅着院子里越排越长的队伍，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当了一辈子官，审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从来没见过满朝文武排着队往他这儿送人头的。
师爷凑上来低声问：“大人，这……怎么弄？”
周廷玉揉了揉眉心：“一个一个来。先登名造册，问清事由，该收押的收押，该取保的取保，该训诫的训诫。忙不过来就从隔壁大理寺借人——反正他们寺卿今儿个也没了，正缺活儿干呢。”
师爷应声去了，周廷玉又把人叫住：“等等。先去后院把库房里那些空牢房收拾收拾。瞧着这架势，今儿个怕是得塞满。”
满城喧嚣惶乱之际，辰时正中。
长街尽头，一道人影准时策马而出。
许舟一身勋爵玄色常服，衣上暗纹肃然，玉带束身，墨发整齐，整个人立在马背之上，身姿挺拔如松。
日光照落，玄衣黑得澄澈、黑得刺眼，在满城灰白惶然的气氛里，孤绝得近乎异类。
街上那些排队自首的官员瞧见他骑马过来，呼啦一下往两边让，让出一条宽宽的道来。
有个排在队伍中间的员外郎，方才还跟同僚抱怨“这队排得脚都酸了”，一瞧见许舟，脚也不酸了，腰也不疼了，站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拿眼角偷偷瞄着那道玄色身影从面前过去，等走远了才敢喘口气。
马蹄笃笃，不疾不徐，一路直行，最终稳稳停在午门广场之前。
连日跪谏的一众御史，早已筋疲力竭、形销骨立。
众人两日一夜长跪不起，水米难进，全靠偷偷含着参片姜片吊住残力，个个面色惨白、唇皮干裂、眼眶赤红。跪在最前排的崔老御史，胡子上沾了一层白霜似的灰尘，官袍前襟叫汗浸透又晾干，晾干又浸透，皱得像腌过的咸菜。他旁边那位杨御史，嘴唇上裂了好几道口子，说话都漏风，还硬撑着不肯撤。
忽马蹄声传来，一众御史齐齐回头。
望见那道玄色身影的刹那，所有人眼底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怨毒、愤恨与恼怒。无数道尖锐凛冽的目光死死钉在许舟身上。若是目光可以杀人，此刻的许舟早已被千刀万剐、千疮百孔。
有个年轻御史咬着牙低声骂了句：“他还敢来。”
旁边老御史没吭声，只把两只手在膝上撑了撑，把弯下去一些的腰板又挺直了。
不能在这人面前矮了气势。
可马背之上的青年，神色淡然，置若罔闻。
许舟手腕轻抖，缰绳落定，翻身下马。
大步上前，越过层层跪伏的御史，径直跪在了所有人的最前方。
这一跪，位置端正、身姿恭谨。反倒像是他身为首人，带着满朝谏臣，一同跪伏阙下。
这般举动，瞬间激怒了所有御史。
一名年迈御史气息虚弱，却依旧厉声怒斥，声音沙哑破碎：“许舟！你跪在此地作甚！我等跪于此，是为朝堂纪纲、为国法公道！你祸乱朝纲、肆意擅权，也配与我等同跪午门？！”
怒骂声此起彼伏，接连不绝。
一众御史咬牙切齿，恨得咬牙欲裂，有人嘴唇颤动，想要唾骂宣泄，可连日滴水未进，口中早已无半分津液，连一口唾沫都吐不出来。若非昨日暗中藏下的几片参姜吊着性命，这群清流御史，早已昏厥倒地。
怒骂喧嚣之中，许舟充耳不闻。他面朝巍峨午门，脊背挺直，高声朗朗：“臣，许舟，叩见陛下。”
这一声洪亮得很，在午门前空旷的广场上荡了三个来回，连宫楼上歇着的几只鸽子都给惊飞了。
“近日臣奉旨彻查朝野贪腐，肃清积弊，行事急切，手法过激。拘拿讯问、整肃官场之时，分寸失度，致使部分获罪官员，不慎身受折辱、皮肉受损。”
此言一出，身后所有御史、周遭围观百官尽数愣住。
骂声戛然而止。崔老御史张着嘴，骂到一半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咳嗽了两声才缓过来。他扭头看了旁边杨御史一眼，杨御史也正扭头看他，两人大眼瞪小眼，谁都没明白这是唱的哪一出。
所有人瞬间懵了。谁都没想到，连日雷霆杀伐、无人能挡的靖安伯，今日辰时不抓人、不查案，竟是专程来午门请罪！
可转瞬之间，众人尽数反应过来，当场气得肝胆炸裂！
——什么叫不慎身受折辱？！那些官员明明就是你许舟故意当众拖行、刻意惩戒、杀鸡儆猴！分明是蓄意立威，如今轻飘飘一句手法过激、不慎误伤，就轻轻揭过？！
“无耻！！”
“厚颜无耻至极！”
“颠倒黑白！混淆视听！！”
怒骂再度炸响，百官气得浑身发抖。
这哪里是请罪，这是春秋笔法、自揽美名！事实一桩桩贪腐罪证是真，肃贪救国是真，他半点错事没认，唯独认了一个“行事过激”的小节！
许舟不理会身后喧嚣，依旧面朝宫门，字字恳切：“臣本心为公，欲清朝堂污浊、还天下黎民清明，无半分私念祸乱朝纲。然行事失于稳重，杀伐过厉、规制逾矩，有伤朝堂体面、损官员威仪。臣知罪，特此自跪午门，恳请陛下降罪责罚。”
午门外喧嚣震天，宫城之上却依旧沉寂。
那片沉寂持续了约莫小半盏茶的工夫。广场上骂声渐渐歇了，御史们喊哑了嗓子，骂也骂累了，一个个伸着脖子往宫门上瞅。宫楼上头静悄悄的，连个探头张望的太监都没有。
片刻后，宫楼门洞打开，执守宫禁的黑龙卫列队肃立，紧随其后，一名传旨小太监快步走出，神色端肃，立于午门阶前。
所有人立刻屏息凝神。
小太监展开口谕，朗声宣读：“传陛下口谕，靖安伯许舟，奉诏肃贪，本心为公，肃清积弊、整饬吏治，有功于朝堂，有益于万民。然行事肆意、杀伐过烈，不拘章法、不循旧例，致使朝野动荡、百官惶恐，有损朝仪体面。功过相参，罚其小惩大诫。现降靖安伯伯爵一级，改为昭毅子。罚俸一年，明日起闭门自省三日，思己行事分寸，往后审慎奉公，不得再行急躁妄为之举。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