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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8章 一时之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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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临齐抬眼。
    目光平静,没有半分波澜。
    是见惯了尸山血海、经惯了大风大浪后,对眼前这些——满殿的赞语、堆笑的面孔、金碧辉煌的殿宇——全然不在乎的平静。
    直白,坦荡,那份狂傲,半点不藏着掖着。
    但那不是骄横。
    骄横是眼里没旁人,把谁都看低了。他没有,他只是把自己看得足够高。
    是站在绝巅,回望来路,自认无愧于天地、无愧于麾下将士的狂。
    他朗声道:“项羽勇则勇矣,不过一时之雄。”
    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撞在大殿的穹顶上,弹回来,嗡嗡地在蟠龙金柱间回荡,清越又有力。
    殿上原本的低语声,戛然而止。
    “若本将生在其时,鼎上无霸王,史中无西楚。”
    一句话出口,整座大殿落针可闻。
    朱紫大臣们面面相觑,神色各异。有人手里的笏板轻轻颤了一下,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还有人赶紧低下头,生怕旁人瞧见自己脸上的震惊。方才拍马奉承的那人,脸上的笑意僵得厉害,卡在殷勤与惊愕之间,收也不是,展也不是,格外难堪。
    有人惊,惊的是这少年将军的胆量。在金銮殿上,当着天子的面,竟敢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
    有人叹,叹的是他这般锋芒毕露,日后怕是难有好下场。
    有人暗自腹诽,觉得他太过狂悖,悄悄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
    也有人心头凛然,分明觉出,他说这话时,神色半点不像狂言,倒像在陈述一个板上钉钉、无人能反驳的事实。
    都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可若是那树本就长成了参天古木,根须深扎百里岩层,吸的是岩髓地气,冠盖能遮半座山头,日光从枝叶间漏下去,地上只剩细碎金光。
    那风来了,也不过是吹得枝叶晃一晃,抖落几片残叶、几滴宿雨。等风过天晴,树依旧立在那里,反倒借着那阵风,把籽实送向更远的地方。
    楚临齐,就是这样一棵树。
    他不是攀附他人的藤萝,藤萝离了乔木,便只能伏在地上,寸步难行。
    他从破土那天起,就朝着云霄拼命生长,根扎在北境的冻土里,扎在尸山血海里,扎在十五岁那年,初入军营时踩过的第一块黄土地上。
    朝堂上那些尔虞我诈、风风雨雨,摧折过多少根基浅薄、腰杆发软的人,于他而言,不过是冠盖上的浮云。来则来,去则去。他连眼皮都懒得抬。
    满殿的死寂里,他忽然勾了勾嘴角,笑了一下:“诸公怎么不说话了?”
    御座之上,天子端坐。
    那位已近中年,黄袍加身,冕旒垂在眼前,十二串玉珠遮得他面容模糊。
    他自始至终都在看着——看楚临齐进殿,看朝臣们争相赞誉,看他抬眼时的坦荡,听他说出那两句狂到没边的话。
    他没有怒。
    冕旒后面的身影,先是沉默了一息,随即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笑,压都压不住,渐渐放大,从御座上传下来,震得冕旒上的玉珠互相碰撞,发出细碎清响。
    “好!好一个年少气盛!”
    天子抬手拍了一下御座扶手,掌心落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朕要的,就是你这横扫北狄、无所畏惧的气魄!”
    当日便下旨加封。
    诏书在殿上当场拟定,司礼监秉笔太监挥毫泼墨,墨迹还没干,便盖了天子玺印。封号、食邑、金帛、甲仗,一应赏赐,恩宠甚隆。
    许舟在一旁静静看着,心头豁然开朗。
    他终于明白,这个人的狂,从不是无知无畏。
    是十五岁从军,三年间打了别人半辈子的仗。是十八岁封将,北狄人听见他的名字便望风而逃。是二十岁便站到了众生之上。
    他不是刻意要站到那里,只是一路走来,等回头时才发现,身后早已没有了同路人。
    这份狂,理所当然。
    殿上的封赏与喧嚣,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光影。
    漫天光华忽然流转起来,金銮殿的金光、大臣们的朱紫袍色、天子的冕旒、丹陛上的汉白玉,全被揉碎,搅成一片流光溢彩的漩涡。
    日月再度疾行,昼与夜飞快交替,快得只剩黑白二色,模糊难辨。
    山川风物在许舟眼前飞速倒退、又向前铺展。
    山隆起又削平,河流改道又复归,城池从平地拔起,瓦片一片片覆上屋顶,城门一扇扇缓缓合拢。光阴被无形的手揉碎、拉长,碾成齑粉,又拉成细细的丝线,转瞬即逝。
    不过眨眼功夫,楚临齐已是二十二岁。
    北境的风沙,又起了。
    北境的天,永远是苍黄一片。
    云层压得极低,贴在地平线上,像一床浸了水的旧棉被,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喘不过气。日光从云隙里漏下来,被漫天风沙磨去了所有锋芒,落到地上时,只剩一片浑浊的昏黄,连影子都显得模糊。荒原辽阔无垠,从脚下一直铺展到天边,哪怕望到视线尽头,依旧是茫茫荒原,看不到半点人烟。
    地上只有枯草和乱石。
    草是去年的枯茎,被风沙反复抽打,茎叶死死伏在地上,根须却还拼尽全力抓着贫瘠的泥土,不肯断气。石是被风沙打磨了千年的顽石,所有棱角都被磨平,圆滚滚地蹲在荒原上,像一群沉默的巨兽,一动不动。
    风里满是细碎的声响,草叶摩擦草叶,沙粒撞击沙粒,石头迎风发出细微的呜咽。这些声音缠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耳朵里,听久了,竟分不清是风声,还是自己的耳鸣。
    这一年,北狄倾巢而出。
    不再是往年那样的小股袭扰。
    往年狄人来,多则千骑,少则数百,抢了粮草便走,像狼群在羊圈外转一圈,叼走几只羊就匆匆撤离。也不再是单纯的边境劫掠,劫掠是抢了就退,退回草原深处,等来年水草丰美了,再卷土重来。
    这一次,不一样了。
    部族尽数起兵。
    大大小小数十个部族,好些是世代结怨、血债未清的仇家,此刻却都放下旧恨,歃血为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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