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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轻笑一声，“随他们去。折子递上来，朕留中不发便是。他们要闹，便叫他们闹，闹得越大，天下人越看得明白，这朝堂里积了多少烂疮。”
陈矩偷偷抬眼觑了一下圣意，见玄帝说完这话，居然又重新拈起了那枚桃木简，脸上神色比方才松快了些，像是心里头有什么事儿想通了。
陈矩暗暗咂摸：陛下这是……拿许伯爷当刀使呢。这把刀砍得越狠，烂疮揭得越透，他老人家在西苑炼丹就越有说头——天下人骂也是骂许伯爷，恨也是恨许伯爷，等烂疮烂透了，他再出来收拾局面，一道圣旨把许舟一收，天下人还得夸陛下圣明。
陈矩想到这儿，后脊梁又凉了一层，赶紧把目光垂回地面。
……
刑部大牢。
阴冷潮湿，石壁渗着水汽，油灯昏昏摇摇。牢廊里那股子霉味混着铁锈气，呛得人鼻子发酸。墙角搁着一桶清水，桶沿上结了一圈绿苔，水面浮着几片烂菜叶子，大约是给囚犯喝的水。油灯挂在廊柱上，灯焰还没黄豆大，风从牢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那点光东倒西歪，把墙上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压扁。
柳存志、周秉言、曹恒三人分押三间囚室，个个神色颓丧，或瘫坐草席，或是来回踱步，喃喃自语。
柳存志瘫在草席上，两只手还时不时捂一下肚子——许舟那一拳的余劲还没消，动一动就扯得疼。
周秉言在牢房里来回转圈，转得旁边囚室的曹恒直骂：“你能不能消停会儿！转得我眼晕！”
周秉言停下来隔着栅栏瞪他：“我腿长我乐意转，碍着你了？”
曹恒哼了一声，把脸扭向墙那头，不吭声了。
苏敬山单独一间囚室，没有哭喊，也没有癫狂，只是静静靠着冰冷石壁坐着，双目放空。他坐的那块石壁比别处干爽些，大约是狱卒瞧着他是三品官，特意给安排的。草席底下还多垫了一层旧棉褥，虽说不怎么干净，到底比光板草席强些。
他捆缚的绳索已经被狱卒解开，可那麻绳勒在腕间的红印，清清楚楚，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方才在大理寺堂上的一幕。
牢门“哐当”一声轻响，许舟走了进来。
狱卒连忙躬身行礼，远远退到廊下，不敢靠近。
苏敬山闻声缓缓转头，看见玄衣的青年立在光影交界处，一身衣袍端正挺拔。
许舟站的那地方，正好是油灯光晕跟暗影的交界，半边身子亮半边身子暗，看脸却看得分明——眉宇间没什么得色，倒像是刚办完一件寻常公事，顺路过来串个门。
“伯爷是来问话？”苏敬山先开口，声音沙哑。
许舟缓步走到牢栏之前，目光平静看着他：“不是，证据都齐了，我还问什么话？”
苏敬山沉默片刻：“……倒也确实。”
他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问也是白问，伯爷报社里连当票都抄了，我那点儿事，还有什么好问的。”
许舟摊了摊手：“我是看苏家的面子来同你说一句，你若是愿意据实招供，把同党尽数供出，尚可从轻论罪；若是执意遮掩，硬扛到底，那到时候，便是律法该怎么判，便怎么判。”
苏敬山沉默许久，长长一叹：“我知道。事到如今，哪里还有遮掩的余地。只是我还有一问——伯爷连苏家人都敢拿，往后，苏儒朔……”
许舟打断他：“我岳父行事清正，不曾沾你的半分贪腐勾当。功是功，过是过，一人做事，一人担责。我拿你，是拿贪赃枉法的大理寺卿，不是拿苏家之人。我要是想动苏家，今日登的就不止你一个了。”
苏敬山听到这里，闭着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喉头滚了滚，到底没说什么。
许舟接着道：“我只是想说，苏家人都不错，莫要让苏阁老和我岳父为难。”
这话把苏敬山听得一怔，随即嘴角牵了牵，笑得有些苦涩：“伯爷这话说得……倒显得我是不知好歹的人了。”
他叹了口气，缓缓闭起眼睛，“伯爷放心，我招，连苏家的面子都折进去了，我还有什么好扛的？”
许舟不再多言，转身便往外走。
走到牢门口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你那盆墨兰，我方才走的时候叫大理寺的人给你搬回苏府去了。搁在牢里没人浇水，可惜了。”
苏敬山猛地睁开眼，嘴唇哆嗦了一下，终究没说出话来，只拿捆出红印的那只手朝许舟的方向拱了拱，算是个谢。
许舟没再看他，抬脚出了牢门。
走出大牢，外头日光刺目。他眯了眯眼，抬手在眉骨上搭了个凉棚，等眼睛适应了亮光，才放下手。
街道上，苏玄嗣不知从何处走了出来。他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袖着手靠在牢门外头的石狮子上，见许舟出来，直起身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许舟笑道：“大哥。”
苏玄嗣面色复杂，他知道许舟做出这些事后便再也无法回头了，所有党派都得罪了遍，况且大家肯定都猜到了，许舟能拿到这些证据，背后肯定有密谍司的手笔。
日后许舟只能与阉党为伍。
许舟真的没给自己留半分退路。
这些念头在苏玄嗣脑子里转了又转，可到了嘴边，他到底没说出口。说这些干什么呢？许舟比他清楚。
苏玄嗣笑了笑，挑能说的先说：“方才收到消息，六部当中，已有不少官员闭门不出，还有人连夜遣散家仆、清点细软，似是打算寻机离京。”
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张折着的纸条，递给许舟：“吏部考功司有个主事，天没亮就雇了辆驴车，带着家小往崇文门去了。我的人跟了一路，回来说他车上装了六口箱子，其中两口钉得死死的，怕是装了不少硬货。”
许舟接过纸条扫了一眼，折起来收进袖中：“还有呢？”
“兵部那边有个郎中，昨晚在酒馆喝到半夜，出来就奔了德胜门。城门没开，他在城门洞子里窝了一宿，今早城门一开，头一个就蹿出去了。我的人跟到通州码头，见他在雇船，往南边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