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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东府阻耕,旧田生争(第1/2页)
五月初一,济宁府城外官地。
刘同知带着流民们在官地上种豆。主渠修通了,官地浇上了水,翻过的土黑褐色,湿润松软,垄沟笔直,垄背均匀。第一队的流民在前面开沟,第二队的在后面撒种,第三队的封土,第四队的浇水。二百亩官地种了六十来亩,照这个速度,再两天就能种完。
刘同知蹲在田埂上,看着流民们播种。一个老汉牵着驴拉着耧车从田那头走过来,耧车后面跟着两个半大小子,一人挎着一个种子袋,一把一把往耧斗里添豆种。老汉吆喝了一声,驴停住了。他蹲下来扒开刚耧过的沟看了看——豆种下得匀,深浅正好。他站起来朝刘同知喊了一声:“刘同知,豆种下得匀,三天能种完。”
刘同知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然看见官道那头来了几个人。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穿一身酱色绸袍,骑一匹青骡,后面跟着四五个家仆,手里攥着棍棒。胖子骑到官地边上勒住骡子,低头看了看田里的流民,翻身下来,朝刘同知拱了拱手。
“刘同知,辛苦。在下姓赵,是城西赵家庄的庄主。这片官地,我赵家种了十几年了。今年开春府衙说要收回去,我赵家也没说什么。可前天听说府衙把地翻了,还种上了豆子。刘同知,这地是我赵家的佃田,怎么府衙说翻就翻了?”
刘同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赵庄主,这片官地荒了两年了,府衙查过底账,地契上写的是‘官地’,不是赵家的佃田。去年冬天府衙清丈的时候,赵家庄的人没来登记,地契也没交上来。按章程,荒了两年的无主官地,府衙有权收回翻种。”
赵庄主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说:“刘同知,这片地我赵家种了十几年,佃户都是赵家庄的人。府衙说收就收,赵家庄的佃户吃什么?再说了,济宁府不是兖州府,没有清丈司盯着,府衙说地是官地,可底账上写的是‘官地’,地契上写的也是‘官地’,但赵家种了十几年,这地就是赵家的。府衙要收,总得给赵家留个说法。”
刘同知沉默了一会儿。赵庄主说的不是全无道理——赵家种了十几年,佃户都是赵家庄的人。但官地的底账上写得清楚,地契也是官地。按章程,荒了两年的无主官地,府衙有权收回。他正要说话,赵庄主又开口了。
“刘同知,我赵家不是不讲理的人。这片官地二百亩,赵家种了十几年,佃户二十来户。府衙要收,赵家不拦。但请府衙缓一缓,等今年秋收之后再说。秋收的豆子,赵家不要,全归府衙。但赵家庄的佃户得有个去处。府衙若能把北边那片荒地拨给赵家庄种,赵家二话不说,立刻交地。”
刘同知想了想。“赵庄主,这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得报周知府。你明天到府衙来,当面跟周知府说。”
赵庄主拱了拱手。“行。明天我到府衙来。”
赵庄主带着家仆走了。刘同知蹲在田埂上,看着那片刚种了豆子的官地,心里盘算着——赵庄主说的北边那片荒地,是济宁府的官荒地,比这片官地薄些,但面积大些。若真能拨给赵家庄种,赵家交地,府衙得地,两下里都过得去。但这事得周知府点头。
未时,兖州府衙档房。
海瑞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刘同知从济宁府发来的急报。急报上写着赵家庄庄主阻耕的事——赵家种了十几年官地,府衙说收就收,赵家要求缓到秋后,或者把北边荒地拨给赵家庄种。另附了一行字:“赵庄主明日到府衙面见周知府。此事当如何处置,请郎中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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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瑞把急报看了一遍,搁在案角。王国光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在对面坐下。“郎中,济宁府那边出事了?”
“赵家庄的庄主阻耕。说官地他种了十几年,府衙说收就收,佃户没去处。要求缓到秋后,或者把北边荒地拨给赵家庄。”
王国光放下茶碗。“那怎么办?”
海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章程是章程,人情是人情。章程上写的是荒了两年的无主官地,府衙有权收回。但赵家种了十几年,佃户二十来户,一下子收了,佃户没去处。给北边荒地,换这片官地,两下里都过得去。但北边荒地比这片薄,赵家未必肯换。让周知府先谈,谈不拢再报上来。”
王国光提笔记了。他放下笔,想起一件事。“郎中,张阁老那边应该有信来了。算日子,他四月二十八批的急报,二十九发,五月初一到兖州。今儿初一了,信该到了。”
海瑞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等信来了再说。秋管的事不能停。”
戌时,京师内阁值房。
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份急报。一份是海瑞从兖州发来的,写着济宁府赵家庄阻耕的事——赵家种了十几年官地,府衙说收就收,赵家要求缓到秋后,或把北边荒地拨给赵家庄。另附了一行字:“此事当以章程为据,兼顾人情。北边荒地换这片官地,两下里都过得去。但北边荒地薄,赵家未必肯换。请阁老示下。”
另一份是刘同知从济宁府发来的,写着赵庄主明日到府衙面见周知府。末尾附了一句:“赵庄主态度尚可,但佃户二十来户,安置不易。若谈不拢,恐生变数。”
他把两份急报看完,并排放着。赵家庄阻耕,兖州的法子传到济宁府,头一回碰到硬钉子。他提笔在私录上写道:
“五月初一,济宁府赵家庄阻耕。赵家种官地十几年,府衙收回,佃户二十来户无去处。赵家要求缓到秋后,或换北边荒地。海瑞议以章程为据,兼顾人情。此事当以换地为主,谈不拢再报内阁。兖法东传,头一回遇阻。”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灰白,但比腊月里亮了些。院子里的老槐树枝头已经绽出了嫩绿的芽叶,五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亥时,济宁府驿馆。
赵存已经回了兖州,济宁府的事由刘同知盯着。刘同知坐在客房里,面前摊着赵家庄的田亩底账。赵家种的那片官地二百亩,底账上写的是“官地”,地契也是官地。北边那片荒地四百亩,底账上写的是“官荒地”,比官地薄些,但面积大些。若真能换,赵家得四百亩,府衙得二百亩,两下里都过得去。但赵家未必肯换——北边荒地薄,种啥啥不长。赵庄主说要“给赵家庄的佃户找个去处”,其实是要块好地。北边荒地不是好地,赵家未必肯要。
他把底账合上,靠在椅背上。明天赵庄主到府衙,周知府跟他谈。谈得拢就换地,谈不拢就报内阁。他闭上眼,在黑暗中把明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明天赵庄主来,周知府先谈。他在旁边听着,该说话的时候说话。
万历二年的五月初一,东府阻耕,旧田生争。济宁府赵家庄阻耕,赵家要换地,海瑞议以章程为据兼顾人情。兖州秋管继续,济宁府种豆继续。兖法东传,头一回遇阻。路还长,但方向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