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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墨言不管这些,她根本没有发现墨翁看自己的眼神变了,她只在乎最后一局:“只剩最后一局了,什么时候比?”
墨翁摆摆手:“不比了,你都赢三四局了,我早都是你的手下败将,还比什么比?”
说是如此,但他却一直偷偷打量着墨言脸上的表情,果然墨言不懂他那些小九九,立刻回道:“做人要有始有终,说了要比五局就得比完。”
听了这话,墨翁放心了,这个傻姑娘真是一点心机都没有。
于是墨翁说自己可以跟她比第五局,但需要好好准备一下。
“你还有什么好准备的?”
墨言不懂,墨翁却笑道:“这最后一局虽然结果不重要,但过程很重要!每一局我都要认真准备,这样才对得起你这个可敬的对手。”
“倒也是。”
墨言骄傲得扬了扬眉毛,长久的相处下来,她已经不再那么生人勿近了,偶尔也会露出小姑娘的俏皮。
可是他们生活在墨家,一个天下哪里有苦难就要去奔赴的墨家。
他们是墨者!
分别很快就来了,因为金河村发生诡异灾祸,必须前去支援。
说来也怪,金河村那场灾来得毫无预兆,先是上游的雪山在开春时融雪过快,导致大水冲刷,把河堤给冲散了。
然后一连七天的降雨,让水漫过田地,倒灌进屋舍。好不容易等水退下去的时候,村里人发现井水浑了,还泛着一层铁锈色的泡沫。
很快,村子里就有人开始发烧,先是老人,然后是孩子,最后就连年轻力壮的男人都扛不住了,一个接一个得倒下……
这地方需要大夫没错,可墨家却看出来,是水源出了问题!
不把水彻底净化,去多少人都得倒下,于是墨言作为机关术高手,被派遣到了金河村。
临走的时候,墨言觉得自己应该找人告个别,可她独来独往惯了,唯一比较熟的就是墨翁,不,那时候墨翁叫做墨青衣。
她想要跟墨青衣说一声,但又觉得二人除了机关比试外,也没有太大的交集,更何况,万一那个呆子也一起来怎么办?
墨青衣把这当作最后一场比试,看谁能以最快的速度造出净水装置怎么办?
金河村有瘟疫,不是闹着玩的。
于是,她就那样子走了,没有给墨青衣留下一句离别的话,只是背了一只机关匣,匣子里装着几件滤水的装置和一套简易的管道图纸。
墨青衣是在第四天才知道她去了金河村的,他突然很害怕,怕墨言就这样一去不回。
怕得心慌,怕得要死,怕着怕着,忽然一切都明白过来了。
原来,他喜欢墨言!
于是,他不顾一切得杀过去,赶到的时候,村口已经架起了粥棚,墨言正蹲在井边调试墨家滤水轮,希望大家都能喝上一口干净的水。
在看到墨青衣的那一刻,墨言有些惊讶,心跳得很快,因为只是一眼,她就明白,对方是为自己来的。
所以当她抬头看见他的时候,第一句话不是质问他怎么来了,而是说:“你来得正好,帮我扶着那根管子。”
墨青衣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天快黑的时候,井水终于清了,墨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道:“成了!”
金河村的病情很快得到了控制,二人也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
但没想到一回去,墨言就病倒了。
那场病来得势如猛虎,墨言整整烧了三天三夜,武当山的道医说是疫气入了肺,要是换成普通人估计早就死了,得亏这丫头身体底子好,求生欲望强。
可墨言真的病得太厉害了,就凭那一口气吊着,觉得必须解决了金河村的水源问题,觉得必须亲眼看到瘟疫散去,才放心。
可那口气散了,她整个人也就走到了尽头。
墨青衣守在门外,没有进去,不是怕传染,是因为墨言不让他守在病床前。
于是他只能在外面盯着,听着墨言在里面剧烈的咳嗽,他发誓等墨言好了,自己一定要表明心迹!
自己输了,自己早就连人带心全部输给了这个小姑娘。
好在,墨言终于烧退了,人也没有再发热。
但终于愿意让墨青衣进门了,她看见他来,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吐出一句:“你来了。”
墨青衣道:“我早来了,一直在门外等着呢。”
她就问:“第五局,你打算什么时候比?”
“等你病好了。”
墨言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苍白的脸挤出一丝笑:“我病早就好了。”
可是后来墨言的病情反反复复,一拖就是两年,第五局一直没有比成。
那两年里墨青衣做了很多只机关鸟,一只比一只飞得高,飞得远。
他想让墨言看见,想让那只鸟在她面前飞起来,落在她能够到的某个地方。
墨言最后一次见到墨青衣的时候,坐在窗边,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散落的长发镀上一层很淡的金边。
她问他:“你说,人能不能像鸟一样飞?”
墨青衣点点头:“能,我很快就能做出来。”
她笑了一下:“好,那我等你。”
墨青衣一直以为墨言已经要痊愈了,最起码她已经可以坐起来了。
但谁都不知道,墨言只是回光返照,她只是看起来精神好了,但内脏却一天比一天差,就像一盏正在一寸一寸暗下去的油灯,缓慢得失去生机。
墨青衣也不知道,他想要尽快做出一个东西,可以让人在天上飞起来,在天愿作比翼鸟,多浪漫啊。
到时候,他就跪在墨言面前,说:“我输给你了,但我已经做出自己心中最好的机关,就让这个当作娶你的聘礼,好吗?”
只是,这句反复在他心里改了又改的话,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因为就在一天深夜,墨言突然撒手人寰,悄无声息得离开了,临死前只抱着自己的那口机关匣子。
一切都太突然太突然了,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墨青衣的飞鸟机关还没有做好。
而那场迟到的第五局,也再没有机会比个高下了。
墨言没有留下遗言,但当墨青衣整理了那只机关匣后,发现里面居然有她留给自己的一叠东西,有几种自己之前没做出来的机关结构,旁边用娟秀的笔迹标注了机簧的排法。
有一张是自己画给她看的飞艇草图,她在空白处补了几条线,把翼展的角度调了,在旁边写了一句:“这样能飞得更稳。”
还有很多很多……
墨青衣输了,这辈子都赢不了她了,可他就真的想心甘情愿输给她一辈子,只要她还活着。
后来的后来,他做了一只很大的机关鸟,能载着人在天上飞。
试飞那天,风很大,那只鸟在天上飞了很久,平稳得像是它本来就应该在那里。
“在天愿作比翼鸟,这只鸟,永远属于你!”
后来机关鸟被改进成了墨家如今的飞艇,墨青衣老了,头发也开始掉,背也不再像年轻时候挺拔,可他却始终不愿离开那个院子。
他在墨言住过的那座小院里住了下来,一住就是几十年,所以大伙儿都叫他:墨管家。
他不再年轻,也不再一身青衣,成了名副其实的墨翁!
墨翁长叹了一口气,看向了我:“我想,阿言或许一直在那里,在能感受到她气息的每一天,与我而言,她就还活着。”
“只要那座宅子还有人住,还有人记得她喜欢的那棵桂树每年秋天会开几朵花,还有人记得她的名字,她就没有彻底死亡。”
“因为遗忘,才是真正的死去。”
“后来墨老问我愿不愿意管理墨家的事务,我说愿意。”
“这一当,就是三十多年!”
最后,他仰头把碗里的酒喝完,眼里的悲伤渐渐成了释怀:“我的机关术从未赢过墨老,我没有做成她想要的第一,但我记得她说的话。”
“她说想看墨家最好的机关,于是我一辈子都在做,因为别的都不够好,她值得看到最好的!”
“她说想看到机关鸟载着人在天上飞,在天愿作比翼鸟,我也做到了,只是她却没有机会坐一坐我研究出来的飞艇。”
“她说累了,待在宅子里睡个三天三夜就是幸福,我替她守住了她想要的家。”
最后墨老看了我一眼,郑重得说道:“其实我最想当的并非墨家的管家,而是她的管家,管她一辈子的家。当然当了墨家的管家,也行吧,最起码可以永远守住那间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