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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筹谋(第1/2页)
陈满仓踩着厚雪往家赶,天色早已擦黑。
刚推开院门,浓郁的炖肉香就扑面而来。灶上铁锅咕嘟作响,半掀的锅盖腾起漫天白汽,将整间外屋笼在暖融融的雾气里。
李春兰从灶台后探出头:“可回来啦?道上没出啥岔子吧?”
“放心,顺当着呢。”陈满仓把挎包往炕上一撂,一件件往外掏猎物。
六只沙半鸡、一只肥硕的大山兔,外加两只野鸡、三只斑鸠,满满当当铺了半面炕席。
“哎哟喂,你这嘎小子,是把山里的野物窝给端了咋地?”
陈小月裹着棉袄从被窝里钻出来,揉着惺忪的睡眼跑过来,一眼盯住那只大山兔,眼睛瞬间亮了:“哥!有兔子!今个黑咱们吃兔肉不?”
“就依你。”陈满仓笑着蹲下身,揉了揉妹妹的脑袋,“让娘给你做榛蘑土豆炖兔肉,热乎乎一大盆,吃着老得劲了。”
“太好了!”陈小月开心地蹦了起来。
李春兰拎起山兔掂了掂,少说也有四斤多重,笑得合不拢嘴:“这兔子长得真肥实,我这就拾掇去。对了,你大伯后晌就来了,你爹说今黑留他喝酒,你也陪着整两盅。”
“大伯来了?”陈满仓微微一怔。
“嗯呐,俩人在里屋唠扯老半天了。”李春兰说着,拎着兔子转身进了外屋忙活。
陈满仓把猎来的苍鹰拴在椅背上。
这鹰歪着头瞥了他一眼,金黄的眸子闪闪发亮,一身羽毛蓬松顺滑,显然早已吃饱喝足,懒洋洋不愿动弹。他给鹰添了些清水,抬脚走进里屋。
陈大山盘腿坐在炕头,身旁坐着一位五十来岁的汉子。
国字脸,浓眉阔目,身板硬朗,身上那件蓝布棉袄洗得发白,正是他大伯陈大江。大伯住在邻屯,平日里极少登门,每次过来,指定有事商量。
“大伯。”陈满仓上炕坐好,笑着打招呼。
“满仓回来啦。”陈大江目光扫过外屋的猎物,开口笑道,“听说你近来驯了只猎鹰,出手倒是挺能耐啊。”
“就是瞎琢磨着玩,运气好罢了。”陈满仓谦虚道。
不多时,李春兰端来炕桌,先摆上冻芹菜段、咸菜疙瘩,又盛上一盆酸菜汤。
紧跟着,热气腾腾的榛蘑土豆炖兔肉端上桌,肉香混着菌香,瞬间填满整个屋子。
兔肉炖得酥烂入味,榛蘑吸足了肉汤,土豆绵密软糯,浓稠的汤汁挂在勺边。
陈小月扒着炕沿直咽口水,被李春兰轻轻拍了下脑门:“馋猫,快去拿筷子。”
陈大山从柜子里摸出一瓶散装白酒,拧开瓶盖,先给陈大江斟满一碗,又给自己倒上,转头看向陈满仓:“能整两口不?”
“整两口没啥事。”陈满仓把碗递了过去。
父亲给他倒了小半碗。
三人举碗相碰,各自抿了一口。
乡下散酒性子烈,入口辛辣,落喉之后却浑身发暖,舒坦得不行。
放下酒碗,陈大山夹起一块兔肉,沉声问道:“大哥,你今儿特地过来,怕是有啥事儿吧?”
陈大江没有立刻作答,又抿了口酒,抬手抹了把嘴角,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大山,队里最近的风声,你觉出点啥没?”
“这话咋说?”陈大山手中的筷子顿了顿。
“我那边屯子有人捎话,”
“王卫东最近总往公社跑,连着好几回跟副主任李国栋吃酒。他一个生产队队长,平白无故老往公社钻,这里头指定不对劲。”
陈大山点燃烟袋,烟雾缭绕中缓缓开口:“这事我心里有数。”
“你知道?”陈大江面露诧异,“知道咋还不提防着点?”
“提防又能咋地?”陈大山长长叹了口气,“我在靠山屯当队长这么多年,办事向来光明磊落。他想抢位子,也得拿出真本事来。”
“你啊,就是太老实巴交了。”陈大江连连摇头,“如今这世道,光凭公道顶个屁用。旁人暗地里使绊子,等你反应过来,早就栽跟头了。”
陈满仓静静听着,心绪翻涌。
前世,王卫东便是一步步设计陷害自己,再趁机把父亲从队长的位置拉下来。这一世他躲过了此前的祸事,可对方显然不会善罢甘休。
“大伯,您说的那位公社副主任,可是李国栋?”
“正是他。你问这干啥?”
“随口问问。”
陈大山看了儿子一眼,并未多言。
“大山,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盯着队长位置的人不止王卫东一个。干得好招人眼红,稍有差池就有人挑刺。往后凡事多留个心眼,别让人抓住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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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陈大山应了一声,举起酒碗,“大哥,喝酒。”
两碗相撞,二人仰头各饮一大口。
陈满仓给两人添了些兔肉,状似随意地开口:“大伯,王卫东父子在屯里最近有啥动静没?”
“明面上倒没出格的事。不过他儿子王建民,见人就瞎咧咧,说你驯鹰用的网和夹子,是他家从公社弄来的,还指责你占了便宜不认账。”
“那套物件本就是他从公社仓库偷来的赃物,我还没找他说道说道,他反倒先倒打一耙。”
“万事小心点。”
“王建民油滑得很,他爹更是一肚子弯弯绕。你们爷俩过日子,谨慎点总没错。”
“满仓心里有数。”陈大山闷声说道。
陈大江看看父子二人,最终叹了口气:“既然你们心里透亮,我也就不多说了。我这趟过来,就是给你们提个醒,别让人算计了还蒙在鼓里。”
几人又推杯换盏数轮,盆里的兔肉、土豆和榛蘑渐渐见了底。
陈小月在外屋吃完晚饭,又跑进来扒着炕沿看热闹,被李春兰笑着拽了出去。
陈大江喝得满面通红,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起身道:“天不早了,我该回了。记住我今儿说的话。”
“再坐会儿吃点东西再走啊。”陈大山连忙起身挽留。
“不了,家里人还等着呢。”陈大江摆了摆手,穿好棉袄推门离去。
陈大山一路送到院门口,望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风雪巷陌中,才转身回屋。
重新盘腿坐回炕头,他点上烟袋,吧嗒抽了几口:“满仓,你大伯方才说的话,你都听清了?”
“听清了。”陈满仓点头。
“那你咋想的?”
陈满仓没有立刻回答,端起碗把剩余的酒一口饮尽。
烈酒灼烧喉咙,头脑却愈发清明。
父亲为人厚道,一心为公,从没想过与人争权斗心机。可这乱世年月,忠厚挡不住暗箭,退让换不来安稳。王卫东既然敢主动伸手,那就必须让他知道,算计旁人,终究要付出代价。
“爹,您先别歇着。”陈满仓压低声音。
陈大山正脱着棉袄,闻声转头:“还有事?”
“光被动防备不是办法。”陈满仓目光沉稳,“王卫东能往公社跑关系,咱们也能。他攀附李国栋,咱们未必找不到更靠谱的人。”
陈大山眉头紧锁:“你这话啥意思?”
“公社里,除了李国栋,还有谁说话有分量?”
沉默片刻,陈大山开口:“公社书记周明远,是位老革命,为人正直公允。只是咱们和人家素无往来,根本搭不上线。”
“不熟,能慢慢结交。”陈满仓语气笃定,“爹,您当了这么多年队长,咱们靠山屯的粮食产量、社员分红,年年在公社里都是拔尖的。这些,就是您最大的底气。周书记秉公办事,绝不会埋没实干的人。”
陈大山抽着烟,默然不语。
“再说,李国栋只是副职,上头还有周书记坐镇。他再偏袒王卫东,也越不过书记去。”
“您抽空去公社正常汇报工作,把屯里的实情、这些年的实绩摆出来就行。不用刻意提王卫东,孰优孰劣,旁人一眼就能看清。”
陈大山抬眼看向儿子,眼神里满是惊讶,又夹杂着几分欣慰。
“你这些心思和盘算,是跟谁学的?”
“都是平日里慢慢琢磨的,爹,这个位置咱们从不争抢,但也绝不能让人平白无故夺走。您若是出事,咱们一家子都要受牵连。”
陈大山磕掉烟袋里的烟灰,思索许久,缓缓开口:“行,容我好好想想。”
“还有王建民那边。”陈满仓继续说道,“他四处造谣抹黑,不能就这么算了。那网和夹子是偷盗来的赃物,我本不想追究,可他不知收敛。我先把实情在屯里传开,要是他还敢瞎咧咧,休怪我不留情面。”
“你打算咋整?”
“不急。”陈满仓淡淡一笑,“先把话递出去,真相传开了,他自然不敢再得瑟。”
陈大山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陈满仓脱下棉袄躺到炕上。屋外寒风呼啸,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他闭着双眼,思绪却一刻不停。
王卫东想靠着李国栋走捷径,那就让他去折腾。
但这条路子,绝不会让他独占。
李国栋手握实权又咋地?真正能定乾坤的是周书记。
只要父亲站稳脚跟,对方再怎么蹦跶都是白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