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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三 一世妆(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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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西沈家的小公子沈钰濯是个神奇人物。他爱作画,更有三岁笔下生花,五岁画龙点睛,七岁着花引蝶。虽是个小孩童,但他的画作却出神入化,惹得不少大名豪纷纷抢着收藏他的作品。
    这在当地是个轰动的大事,沈小公子也算是个轰动的人物。
    可惜,这位沈小公子有不足之症。十岁之后,因为身体的原因,他不再被允许作画,也不再被允许出门。又因此病着实需要静养,便就独开辟了一间院,让他居住。
    一生孱弱半生困。一堵青色高墙不仅隔开了世界,也隔开了沈小公子的心门。且不说他本就对外界心驰神往,单凭高墙之上的一抹颜色,也是不断拨动他内心的那根弦。所以,对这位沈小公子来讲,遇上花萝,是他苍白人生中的一抹最浓烈艳丽的色彩。
    友情从高墙之上诞生。自那天后,名叫花萝的少女总会出现在那高墙之上,明目张胆地盯着偶在庭院中散步的沈钰濯。原因无他,只是来跟沈家小公子讨要自己丢失的蹴鞠。而这小公子也是狡猾,被养在深宅多年,他对外面的世界是何等的渴望,无奈自己又无法出门,自知只有通过少女花萝才能够了解外面的一些趣事。于是,当花萝每次来的时候,他都矢口不提蹴鞠的事情,只听对方的款款而谈。
    时间久了,花萝似乎忘记了蹴鞠的事情。她每日出现在高墙之上,似乎只是单纯地想要和沈小公子见面,给他讲述自己遇到了哪些好玩的事物,又或者是给他讲述外面的世界发生了如何如何的变化。
    偶尔,当沈小公子因为天冷而待在屋内研究字画书籍的时候,花萝会俏皮地向庭院扔石子,以发出声响来引起沈小公子的注意。起初,下人们还以为是有人恶作剧,总想着用这法子来打扰自己小少爷的休养,便每每都会在院子里找寻是何人在作乱,却偏偏每每都是找不出原由,只有沈钰濯他自己知道,那是花萝。
    沈钰濯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么期盼着日朝日落。这原对于他来讲,只不过是个提醒自己苟延残喘的催命符,却在某一天,他忽然觉得原来时间流逝也有这样的希望。这都归于冬日雪洞里出现的那位娇红犹如火的少女花萝。
    没人会发现花萝的拜访,因为沈钰濯的这座小宅院很原本就少有人来,而为了能让花萝肆意出入,沈钰濯还特意地摈退下人。两人独处的时候,总能交谈甚欢。
    沈钰濯对外界好奇得紧,也对少女花萝好奇。在他的印象中,花萝好似无所不知。也正是有花萝的陪伴,才让沈钰濯忘却了很多烦恼,包括自己孱弱的病躯。有的时候,花萝会从外面带点新鲜小玩意儿给沈钰濯,沈钰濯也乐得收下,作为交换,他也会回赠一些礼品,大多都是些书籍字画,花萝也不嫌这些东西枯燥,全盘照收。
    不过,只有那一样东西,花萝再也没跟沈钰濯要过,沈钰濯也从未提起过要交还于她。
    ——那只蹴鞠。
    仿佛是默契,又或许是担心。沈钰濯担心一旦将蹴鞠还给了花萝,他与外界的唯一联系就会被无情的切断,所以自是不愿。而花萝提起要拿回蹴鞠的话头也越来越少了,大约是真的可怜这位沈小公子困于这牢囚中,便想着同他相处一起,日日夜夜给他新鲜与希望,以打消他得过且过,生死无心的念头。
    这原本不失之为一件救人于浮屠的好事。殊不知,两个同病相怜的人相互依偎舔舐伤口,终有一人会因求而不得而贪恋,至终不得善果。
    后来,当沈钰濯偶尔回忆起这段往事的时候,记得住的就只剩下这漫天雪色中的一抹艳色。它翩若起舞弄清影,一声银铃之笑,一点泪痣,占据了沈钰濯人生中最重要的记忆。
    当然,这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后面的几日,花萝时时前来。却又在一日,花萝来的时间竟比平时晚了些。不过,她仍是一袭红装,装束和初见时相差无几。最哀婉缠绵的还是她眼角下的一颗泪痣,美艳动人。
    花萝没按时没出现,沈小公子还颇为担忧,他担忧对方今日是不是不会来了。直到那一抹殷红出现在高墙之上的时候,他才彻底地放了心。
    今日的花萝还是与往常有些许不同。她饱满的额头上画有一只三瓣花钿。沈钰濯没见过身边的女眷谁有点过花钿,所以在看到花萝的额头一点红时,还颇为惊异。当然,他也并未唐突失礼地直接问花萝的装束。
    花萝没怎么在意自己的花钿,倒是一爬上高墙就看到了院中张望的沈钰濯,这让她很新奇,不免得调侃两句,“哟~沈家的小少爷,今日怎么不在屋内,反倒站在这风头里?莫非……是在等我?”
    花萝一副笑意盈盈的样子,不免还带了点痞气。明明冬日的寒冷冻得她鼻尖通红,脸颊发僵,但她依旧在笑,似乎毫不在意。沈钰濯瞧着她,只觉得内心充实得很。
    “呆子。”花萝见他又看着自己发呆,再次笑骂。
    沈钰濯匆忙回神,腼腆地笑了。
    “你且等着,我这就下来。”花萝站在高墙上就要往下跳。但这高度实在是有些吓人,沈钰濯担心。
    “你别……”
    沈钰濯出声阻止已经是来不及,花萝纵身一跃,而后竟然稳稳当当地站在了地上。
    从前向来都是花萝直接出现,沈钰濯从未见过她是如何从墙外面的世界进来,这倒是第一次。沈钰濯看她行动干脆利索,从高处跳下,不仅姿态优雅大方而且毫发无损毫发无损,虽心中料定她是个世外仙姝,但今日一见,依旧觉得惊艳。
    “我竟不知自己今日究竟是如何特别了,惹得你时时呆愣。”花萝姿势优雅落地,面上笑颜如花。
    “不,是你每每都特别,今日尤甚,更似那仙门中人般飘逸,让我顿时不知措,该如何与你相处。”沈钰濯表情认真,言语间也是真心实意。
    花萝听了,微微低垂眸子,不语。
    沈钰濯以为自己孟浪了,惹得她不快,便急忙忙开口解释,“姑娘我……”
    花萝快语,带了点调笑,止住他的话,“沈家少爷,说了多少遍,叫我花萝便可。”
    沈钰濯却目光如炬看她,“你也从未唤过我的名字。”
    “我一直都认你为世外仙姝,怕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你才不愿唤我这俗人的名姓么?”
    这语气竟然添了些许赌气的成分。花萝听了,微微愣住。她看向沈钰濯,便知道他没在说笑。
    ——世外仙姝?他这是在形容自己?
    花萝心里先是一惊,又是苦笑两声。但她面上不显。只盈盈目光看向沈钰濯,轻轻道,“既是如此……”
    “沈钰濯。”
    “是。”
    第一次,第一声,他笑了。
    如愿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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