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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无嗣之议
时值深秋,肃杀之气弥漫於皇城内外。自太后被软禁於慈宁宫,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萧执暴毙,年轻的皇帝夏侯靖以一系列雷厉风行的手段,逐步将权力收归己手。朝堂格局经历剧烈震荡,表面看来,皇权前所未有的集中,少年天子锋芒初露。
然而,至高无上的权力顶峰,往往伴随着最彻骨的寒意与最险峻的危机。当外部威胁暂告段落,潜藏於帝国肌理深处的隐忧,便悄然浮现。近来,一则流言如同无孔不入的秋风,先是在宫闱深处窃窃私语,继而吹遍京城坊间,甚至随着驿马传向四方:皇帝夏侯靖,後宫形同虚设,不近女色,专宠一男宠凛夜,以致即位数载,至今膝下犹虚,未得一儿半女。
「天家无子,国祚将危!」这八个字,像一道沉重的符咒,压在许多忠君爱国的老臣心头,也成了某些野心家眼中可趁之机。宗庙传承,国本所系,在讲究「不孝有三,无後为大」的礼法社会,皇帝无嗣,不仅是私德有亏,更是动摇国本的重大政治危机。
这股暗流,在看似平静的朝堂之下汹涌澎湃。德高望重的三公——司徒丶司空丶太傅,这几位历经三朝丶须发皆白的老臣,已数次於散朝後私下聚首,忧心忡忡。他们或许并非包藏祸心,但坚守着传统的宗法观念,认定劝谏君王绵延子嗣是臣子本分。而另一方面,夏侯氏宗亲中的几位王爷,如年富力强的淮南王丶素有心计的赵王,更是暗中活络起来。他们府中或有年幼子嗣,或自认血统亲近,开始盘算着荐子入宫的可能性,若能成为备位太子的养父,那未来权势将不可限量。就连专司风闻奏事的御史台,也一改往日对皇帝私事相对缄默的态度,几份措辞严厉丶直指陛下荒於声色,忘於社稷根本的弹章,正在暗中酝酿,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如同利箭般射向御座。
这日的朔望大朝会,气氛格外凝重。百官依序禀奏完边防丶漕运丶钱粮等常规事务後,殿中出现了片刻短暂的沉寂。空气彷佛凝固,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终於,御史大夫崔琰,一位以刚直敢谏着称的老臣,手持玉笏,迈步出班,他的声音洪亮而沉痛,打破了这份沉寂:「陛下!臣斗胆,今日有本不得不奏!陛下承嗣大统,已有数载,然中宫久虚,後庭寥落,至今龙嗣未见。此乃关乎宗庙社稷安危之根本大事!臣每思及此,夜不能寐,还望陛下以江山永固为念,广纳淑女,早定国本,则天下幸甚,万民幸甚!」
崔琰的话音刚落,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滴入冷水,瞬间引发了连锁反应。几名事先通过气的老臣纷纷出列附和。
「陛下,崔御史所言极是!国不可一日无君,君不可一日无嗣啊!」
「历朝历代,因储位空悬而致朝局动荡之教训,历历在目,陛下不可不察!」
紧接着,宗亲行列中,淮南王夏侯徽上前一步,他语调看似恳切,却暗藏机锋:「陛下年轻,或觉子嗣之事尚早。然天意难测,社稷为重。若……若陛下顾念国事繁忙,暂无暇分心,为稳固国本计,亦可效仿古制,从宗室近支中择一贤良幼子,养於宫中,以安天下之心啊!」这荐子之意,已昭然若揭。
「荒唐!」忠於皇帝的将军秦刚忍不住出声反驳,「陛下春秋鼎盛,何来急於立嗣之说?如今四方未全然靖平,当以国事为重!尔等在此逼迫陛下,是何居心?」
「将军此言差矣!」立刻有文臣驳斥,「正因四方未靖,才更需早定国本,以杜绝奸人之觊觎!无嗣即国本动摇,後宫空虚,如何令天下臣民信服?」
一时间,朝堂之上,劝谏的丶附和的丶反对的丶争辩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原本庄严肃穆的大殿变得如同市集般喧嚣。支持立嗣者高举祖宗法度丶社稷安危的大旗,言辞激烈;反对者则强调皇帝年轻丶国事为先,指责对方别有用心。双方针锋相对,气氛剑拔弩张,火药味十足。
端坐於龙椅之上的夏侯靖,自始至终冷眼旁观着这场由他的臣子们上演的激烈争辩。他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旒珠遮挡了他眼底的情绪,只有微微抿紧的薄唇,透露出一丝内心的冷冽。他任由群臣吵嚷,彷佛这一切与己无关。
直到争吵声渐歇,众人的目光重新汇聚到他身上,等待着天子的裁决时,夏侯靖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大殿内所有的杂音:
「诸位爱卿,」他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激动丶或忧虑丶或心虚的面孔,语气平淡无波,「今日众口一词,皆为社稷忧心,朕,心领了。」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变得锐利如刀,「只是,朕有一事不明,还望诸卿解惑。尔等今日慷慨陈词,究竟是真心为了夏侯氏的江山社稷……还是,为了尔等自家的前程富贵?」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那些原本义正词严的大臣,顿时脸色微变,有人低头避开皇帝的目光,有人额角渗出细汗。
夏侯靖这一句,可谓诛心之论,直接点破了许多人冠冕堂皇言辞下的私心。宗室想荐子,是为权力;一些大臣积极附和,或是为了博取直谏之名,或是想藉机打压皇帝权威,甚至可能早已与某方势力暗通款曲。
然而,危机并未因此解除。短暂的寂静後,另一名御史,显然是得到了更明确的指示,将矛头直接指向了风暴的中心。他出班奏道,语气含沙射影:「陛下!臣闻,近来宫中流言纷纷,谓陛下专宠一人,以致冷落六宫,无心延续血脉。此风若长,非但於礼不合,更恐令陛下蒙受因私废公之讥,损及圣德!还望陛下远小人,亲贤臣,以国本为重!」
这专宠一人丶远小人指的是谁,在场众人无不心知肚明。刹那间,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或同情或幸灾乐祸,齐刷刷地投向了今日并未当值丶但按规矩需在偏殿等候传召的凛夜所在的方向。攻击的焦点,从抽象的国本问题,具体到了皇帝对凛夜的宠幸上。
「不错!」立刻有人顺杆而上,「後宫佳丽三千,皆是名门淑女,陛下何故独恋一人,且还是……此风确不可长!」
宗亲中有人阴阳怪气地补充:「若陛下果真对後宫女子无意,臣等家中亦有清秀稚女,知书达理,或可入宫侍奉,为陛下分忧解劳,或许能为皇室开枝散叶尽一份心力。」
这已近乎赤裸裸的羞辱和试探。
凛夜站在偏殿的阴影里,虽未直接面对朝堂的锋芒,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恶意。他面色平静,袖中的手却微微握紧。他深知,自己已成了众矢之的,这些攻击看似针对他,实则剑指皇帝。皇帝对他的维护越坚决,他所处的位置就越危险。
「够了!」夏侯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音中蕴含着压抑的怒火,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朕的家事,何时轮到尔等如此妄加议论?谁再敢无端牵扯,妄议朕身边之人,休怪朕不顾君臣情面!」
皇帝的强势压制,暂时镇住了场面,无人再敢公然提及凛夜。但谁都明白,这只是将汹涌的暗流强行压下,矛盾并未解决,反而因皇帝的袒护而更加激化。凛夜的处境,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被推到了更险峻的悬崖边缘。
朝会在不愉快的气氛中散去。百官怀着各种心思,鱼贯退出大殿。三公九卿摇头叹息,忧虑未减;几位宗室王爷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暗中筹划下一步;而那些被皇帝当众点破私心的大臣,则是面色尴尬,心中惴惴。
凛夜回到自己的居所,表面依旧平静,内心却波澜起伏。他清楚地意识到,无嗣这个问题,已然成为悬在头顶的利剑,不仅关乎皇权稳固,更直接关系到他的生死存亡。仅仅被动等待皇帝的保护是远远不够的,他必须弄清楚,这股风潮背後,究竟只是传统势力的忧虑,还是隐藏着更深的阴谋。
是夜,他藉着整理文书的机会,向皇帝请求查阅一些过往的典籍和记录。
夏侯靖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他的意图,未加阻拦,反而给了他一定的权限。
在灯下,凛夜仔细翻阅着与皇室继承丶宗室管理相关的卷宗。他的聪明与洞察力在此刻发挥了作用。他并不仅仅关注无嗣这件事本身,而是试图梳理近来流言传播的路径和关键节点。很快,他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迹象:关於皇帝「专宠男色丶无心子嗣」流言,最初似乎是从几家与某位宗王来往密切的酒楼茶肆传出;而更具杀伤力的丶暗示皇帝龙体有恙丶不能人道的恶毒谣言,其源头则隐约指向了淮南王夏侯徽的府邸周边。
这些发现让凛夜心头一沉。如果只是大臣们出於礼法的劝谏,尚可理解为公心,尽管夹杂私利;但若是宗室散布有损皇帝声誉的谣言,其目的就绝不仅仅是劝谏那麽简单了。这分明是意图从根本上动摇夏侯靖即位的合法性,为其荐子或更进一步的图谋铺平道路。一场围绕国本的谏争,其背後很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阴谋。
次日早朝,气氛依旧微妙。果然,又有几名官员出列,旧事重提,言辞虽较前日缓和,但核心仍是催促皇帝早定储位之计。
这一次,夏侯靖没有立刻发怒打断。他等几位大臣说完,才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探究:「昨日诸卿所言,朕深思良久。既然众爱卿皆以为立嗣之事迫在眉睫,那麽,依诸卿之见,何为上策?是广选秀女,充实後宫?还是……如淮南王所奏,从宗室中择一贤子,以安人心?」
皇帝态度的转变,让一些大臣以为劝谏起了效果,顿时精神一振。先前提议荐子的几位宗室和附和者更是积极,纷纷再次强调养子的优越性,甚至开始隐晦地推荐具体人选。一时间,朝堂上似乎又充满了为国尽忠的热烈气氛。
然而,就在这片热烈之中,夏侯靖的脸色逐渐冷了下来。他静静地听着,直到推荐淮南王幼孙的声音最为响亮之时,他忽然抬手,止住了所有人的话头。
「看来,诸位对淮南王家的小世子,甚是推崇啊。」夏侯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只是,朕近日听到一些传闻,颇为有趣,想与诸位爱卿分享。」
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淮南王夏侯徽,语气骤然转厉:「王叔,朕听说,市井之间,近日流传着一些关於朕龙体欠安丶难有子嗣的谣言。据朕所查,这些无稽之谈,最初的源头,似乎与王叔府上的几位清客门人,关系匪浅。王叔,对此……作何解释?」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於面色大变的淮南王身上。
夏侯靖不等他辩解,继续冷声道:「一边散布谣言,损毁朕的声誉,动摇国本;一边又积极推荐自家孙儿入宫,企图谋取储位。王叔,你这番操作,可真是为我夏侯氏的江山殚精竭虑啊!」
他随即示意身旁的内侍,出示了几份密探查获的证词和物证,虽然未能直接证明是淮南王亲自指使,但足够将谣言的源头清晰地指向他的势力范围。
局势瞬间逆转!原本看似占据道德高点的无嗣之议,顷刻间暴露出了其背後包藏的祸心。一场关於国本的谏争,顿时演变为一场揭露宗室野心的政治风暴。
淮南王夏侯徽脸色煞白,汗如雨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口称冤枉,但言语间已是漏洞百出,苍白无力。其他原本附和荐子的大臣,也吓得魂不附体,纷纷跪倒,生怕被牵连进这图谋不轨的滔天罪行之中。
夏侯靖居高临下,冷眼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他没有立刻处置淮南王,而是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声音威严无比:「朕今日让尔等畅所欲言,便是要看看,这满朝朱紫,究竟有几人是真心为国,又有几人,是心怀鬼胎,欲藉机兴风作浪!」
他顿了顿,宣布了处置决定:淮南王夏侯徽,削去王爵,贬为庶人,圈禁於宗人府,严加看管。其党羽及参与散布谣言者,一律严惩不贷。同时,他厉声警告:「自此以後,若再有人敢以国本为名,行结党营私丶动摇国本之实,朕,绝不姑息!」
雷霆手段之下,朝堂一片死寂。先前所有关於立嗣的争论,此刻都显得无比可笑且危险。人人自危,再无人敢提及半句。
风波看似平息,但馀震犹在。退朝後,御书房内,夏侯靖屏退左右,只留凛夜一人在侧。他脸上并无胜利的喜悦,反而带着一丝疲惫与深沉的忧虑。
「今日虽暂时压了下去,但无嗣这个问题,终究是他们攻击朕的最好藉口。」夏侯靖揉了揉眉心,沉声道。
凛夜静立一旁,沉吟片刻,开口道:「陛下,堵不如疏。与其让此事成为他们手中持续攻击的利器,不如……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
「哦?」夏侯靖看向他,「你有何想法?」
「他们所求,无非是一个储位的期望,以安所谓的天下之心。」凛夜冷静分析,「陛下正值盛年,未来子嗣可期。但为缓解当前压力,杜绝类似淮南王之流藉此生事,或可……考虑暂立一位年幼且背景单纯的宗室子为太子,名为储君,实为权宜之计。一可安定人心,二可将潜在的争夺目标置於明处,便於掌控。待日後……再行定夺。」
这是一个大胆且充满政治智慧的建议,类似於缓兵之计。然而,立储之事,关系国本,岂是儿戏?一旦立下,再要废除,必将引发更大的动荡。
夏侯靖听完,并未立刻表态。他凝视着凛夜,深邃的眼眸中闪过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欣赏,有考量,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最终,他只是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轻声道:「此事……容朕再想想。」
他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将这个沉重的话题,暂时悬置了起来。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落叶无数。压制了一波明枪,更多的暗箭,或许正在酝酿之中。
而凛夜这个建议,又将在未来的波诡云谲中,引出怎样的变数?一切,仍是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