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字号:小

第五十三章:帝台春深锁暖寒

章节报错(免登陆)

一秒记住【笔趣阁】biquge543.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五十三章:帝台春深锁暖寒
    时值深冬,连日的鹅毛大雪将整座巍峨的皇宫覆盖成一片寂静的银白世界。琼楼玉宇,雕栏画栋,尽数披上了厚厚的素裹,平日里庄严肃穆的紫禁城,此刻竟多了几分清冷孤绝的诗意。铅灰色的天空下,雪花依旧不知疲倦地纷扬着,仿佛要将天地间的一切尘埃与喧嚣都彻底掩埋。
    御书房内,数盆上好的银骨炭在精雕的铜兽炉中烧得正旺,偶尔发出轻微的「劈啪」声,为这静谧的空间添上一丝微弱的生气。然而,这满室的融融暖意,却似乎丝毫驱不散那自骨子里透出的丶深入骨髓的寒意。
    凛夜一袭月白色的亲王朝服,静立在御书房那扇特意敞开一道缝隙的窗边。他身形本就清瘦,在这宽大的朝服映衬下,更显单薄,仿佛一阵穿堂而过的风就能将他吹倒。他手中还握着一卷关於税制改革的奏章,目光却投向窗外那一片无垠的雪白,眼神有些放空。连月以来,为了全力推行新政,他几乎是夙夜匪懈,心力交瘁。与朝中盘根错节的各方势力周旋博弈,不仅耗尽了他的精力,也几乎榨乾了他本就不甚丰盈的元气。
    他那张素来清冷如玉的脸庞上,精致的眉眼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深重疲惫。眼下泛着一圈清晰可见的青黑色阴影,衬得那本就白皙的脸庞愈发缺乏血色,宛如一件上好的丶在窑火中精心烧制而成的白瓷,美丽丶剔透,却也带着一种触目惊心的易碎感。
    夏侯靖终於从那堆积如山的奏摺中擡起头来,他身着一袭庄重的玄色龙袍,袍上以金线绣着张牙舞爪的九条五爪金龙,龙鳞在烛火下闪烁着威严而冷冽的光。他擡手,用修长的指节揉了揉紧锁的眉心,试图驱散长时间批阅公文带来的疲乏。视线不经意间扫过窗边那抹静立的月白身影,目光便再也无法移开。
    当他看到那袭本应合身得体的亲王朝服,此刻穿在凛夜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尤其是那宽阔的袖口与腰身,更凸显出底下身躯的消瘦。再对上凛夜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丶深入骨髓的倦意,夏侯靖的一双凤眸骤然一紧,眉头也随之深深皱起。那双凤眸,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挑,本是极具威仪与压迫感的帝王之眼,此刻却因眸中涌动的担忧而软化了所有锋芒,只剩下细细密密丶如蛛网般缠绕的心疼。
    「夜儿,」他放下手中那支浸润着赫赫朱砂的御笔,笔尖在紫檀木的笔搁上发出轻微的「叩」的一声。他的声音在静谧得落针可闻的书房中响起,比平日里上朝时的威严低沈了许多,带着不容反驳的关切与一丝命令的意味,「时辰不早了,这些明日再批阅也不迟。你脸色很不好,听话,早些回去歇息。」
    凛夜闻声,缓缓转过头来。他苍白的脸上,一双总是清澈如古井的眼眸此刻也显得有些黯淡无光。他对上夏侯靖那双写满了担忧与心疼的深邃凤眸,勉强扯出一个安抚式的微笑,试图淡化自己的不适,让对方安心。
    「无妨,只是站得久了,有些乏了。将这最後几份关於江南漕运改制的章程看完便好。」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如玉,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与气短,仿佛每一个字都耗费了他极大的力气,气息轻浅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
    他转身,缓步走回那张属於他的丶稍小一些的书案旁,重新坐下。他执起那支他用了多年的紫毫笔,笔杆已被他的指腹摩挲得温润光滑。他深吸一口气,试图重新将精神集中在眼前的文书上。他不能停下,新政初行,正是最关键的时刻,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窥伺,多少潜藏的阻力需要他去一一破除,他绝不能在此刻显露出一丝一毫的疲态。
    然而,就在他低头审视那份关於漕运码头改建的详细图纸的瞬间,一阵突如其来的丶排山倒海般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骤然一黑,所有的景物丶烛光丶文字,瞬间都化作了扭曲的丶翻滚的黑暗,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抽离,只剩下他一人坠入无底的深渊。他握笔的手不受控制地猛然一颤,那支紫毫笔「啪嗒」一声掉落在铺开的宣纸上,饱含墨汁的笔尖瞬间晕开了一大团浓黑的污迹,如同一朵不祥的墨菊,彻底毁了那份他即将写完的批注。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扶住桌沿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形,却抓了个空。全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乾,他整个人如同被剪断了丝线的傀儡,软软地丶无力地从铺着厚厚锦垫的凳子上滑落。那月白色的衣袂在空中划出一道绝望而无力的弧线,最终散落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夜儿!」
    夏侯靖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惨白,心脏几乎骤停。他几乎是从那张象徵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上弹射而起,完全顾不得身前堆积如山的奏摺被他起身时的巨大动作撞翻在地,发出「哗啦啦」的巨响。他一个箭步,快如闪电,几乎是飞扑上前,就在凛夜的身体即将与冰冷坚硬的地面接触的前一刻,他伸出长而有力的臂膀,将那具正在坠落的丶轻得让他心惊的身体,稳稳地丶紧紧地捞入自己宽阔而温暖的怀中。
    入手处的体温低得惊人,隔着几层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冰冷。那张总是清冷自持丶从容不迫的脸庞,此刻双目紧闭,纤长而浓密的睫毛如蝶翼般无力地覆盖着,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脆弱的阴影。他的唇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白,呼吸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若有若无地拂过夏侯靖焦急凑近的脸颊。
    夏侯靖的心,瞬间沈到了万丈深渊的谷底。一种前所未有的丶近乎灭顶的恐慌与绝望,如同最凶猛的潮水,瞬间攫住了他,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在这一刻逆流丶凝固。他抱着怀中失去意识的人,只觉得自己抱住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正在融化的丶即将消散的冰。
    「传太医!快传太医!把所有当值的太医都给朕叫来!」他朝着殿外厉声嘶吼,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微微变调,尖锐得几乎不像他自己。这一刻,他再也顾不得什麽帝王的威仪与沈稳,他只是一个即将失去此生至爱的可怜人。
    他一把将失去意识的凛夜以最稳妥的姿势打横抱起,疾步冲向与御书房相连丶因终日燃着地龙而温暖许多的东暖阁。他小心翼翼地将凛夜安置在铺着厚厚西域绒毯的软榻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置一件绝世珍品,生怕一丝一毫的颠簸都会让他怀中的珍宝彻底破碎。
    太医院院令李德全带着几名资深太医,几乎是连滚带爬丶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个个额上冷汗涔涔。他们一踏入东暖阁,便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只见榻上面无血色丶昏迷不醒的摄政亲王,和守在榻边丶脸色铁青丶周身散发着排山倒海般骇人戾气的皇帝。
    那双平日里只是威严的凤眸,此刻却是赤红一片,里面翻涌着狂暴的杀意与恐惧,仿佛随时会择人而噬的凶兽。太医们个个吓得腿软得几乎站不稳,连滚带爬地跪了一地。
    院令李德全颤抖着手上前,他强迫自己屏住呼吸,苍老而布满皱纹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搭上凛夜那冰凉得异常的手腕。他闭上眼睛,凝神细诊了片刻,眉头却越皱越紧,脸色也随之变得越来越凝重,额上的冷汗更是如雨般滴落。
    「回……回陛下,」他诊完脉,立刻跪倒在地,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发颤,「亲王殿下他……他这是旧疾复发了。臣斗胆敢问,殿下幼时是否曾受过极重的寒气侵袭,以至於伤了身体的根本?如今……如今又因推行新政而劳累过度,心神耗损太过,加之近日天寒地冻,内外交迫之下,以致於那潜藏的寒邪深入肺腑,引发了沈疴,此番来势……来势颇为凶险啊!」
    夏侯靖闻言,周身瞬间迸发出骇人至极的戾气,那双赤红的凤眸冰冷如刀,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太医,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凌迟处死。整个东暖阁内的温度,仿佛都因他的怒火而骤然降到了冰点。
    「朕不管什麽旧疾新疾!朕只要他安然无恙!」他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子。他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狂暴的怒意,以及隐藏在愤怒之下丶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淹没的丶巨大的恐惧。「若是治不好他,你们整个太医院上下,就都给朕滚去北疆最苦寒的宁古塔充军,永世不得回京!」
    太医们吓得魂不附体,连连磕头如捣蒜,口中语无伦次地称着:
    「臣等必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李院令连忙与其他几位太医紧急商议对策,他们围在一起,低声而快速地交换着意见,每一个人的脸色都苍白如纸。最终,在斟酌再三之後,顶着那足以将人压垮的巨大压力,他们共同拟定了一剂药性温和却重在固本培元丶驱散深寒的方子。
    李院令双手颤抖地捧着那张薄薄的药方,再次跪行到夏侯靖面前,再三颤声强调:「陛下,殿下此症,根源在於体虚底寒,元气大伤,万万不可用虎狼之药强行发散,那样只会是饮鸩止渴。必须徐徐图之,以温和的药力,慢慢化去侵入骨髓的寒邪,最关键之处,在於静心温养,最忌劳神忧思。」
    他深吸一口气,又补充道:「陛下,这第一剂药,乃是稳住殿下心脉的关键,最是重要。需以文火慢煎足两个时辰,期间火候半分都不能有差池,方能将药效发挥至极致,护住殿下那已是岌岌可危的心脉。」
    「将方子给朕。」夏侯靖沈声道,语气不容置疑。他从太医手中接过那张关系着凛夜性命的药方,目光迅速地浏览了一遍上面列出的诸多名贵药材,如百年野山参丶天山雪莲丶深海暖玉等等。
    随即,他斩钉截铁地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所需药材,立即去御药房取用最上等的,年份必须给朕选足了!若有半分差池,朕要你们提头来见!煎药之事,」他冰冷的目光扫过殿内所有战战兢兢的宫人与太医,然後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让所有人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话,「朕,亲自来。」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太医令更是惊得猛地擡起头,几乎以为自己年老耳背听错了:「陛……陛下!万万不可啊!此等粗鄙的煎药之事,乃是奴才们份内之责,岂敢劳动陛下万金之躯!这……这於礼不合,於制不符啊……」
    夏侯靖一个冰冷至极丶蕴含着毁天灭地般风暴的眼神扫了过去,那眼神里的杀意是如此真实,瞬间便打断了他所有未尽的丶惶恐的劝谏之语。
    「朕说,亲自来。」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榻上那个双目紧闭丶气息微弱得让他心惊胆战的人身上。他的声音低沈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丶不容动摇的执拗与坚定,「他的药,只有朕亲自来煎,朕才安心。」
    说罢,他不再理会身後众人满脸的惊愕与此起彼伏的劝阻声,只是拿着那张薄薄的药方,那张纸在他手中却仿佛有千斤之重。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向着御膳房旁专门为皇室成员煎药而设立的小药房走去。他那身玄色的龙袍衣角在空中划出决绝的弧线,背影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帝王的命令,在这座宫城里便是天意,无人敢违抗。很快,所有所需的丶品质最上乘的药材,便被宫人们战战兢兢丶小心翼翼地用托盘恭敬地送至了小药房。
    夏侯靖挥退了所有意图上前帮忙的宫人与太监,独自一人守在那小小的丶造型古朴的红泥药炉前。他褪去了那身象徵着无上权力丶却也繁复沈重的龙袍外裳,随手将其搭在一旁的椅背上。
    此刻的他,只着一身便於行动的玄色常服,那玄色的衣料上以银线暗绣着流云龙纹,低调却不失华贵。他卷起宽大的衣袖,露出结实而线条流畅的小臂,那是在无数次挽弓射箭丶挥剑疆场中锻炼出的丶充满力量的臂膀。
    他先是根据太医在一旁胆战心惊的指点,将每一味药材都亲手仔细清洗丶检查,确认其品质与年份。然後,他按照特定的顺序和精确到毫厘的分量,将它们一一放入洁净的紫砂药罐之中,注入适量的丶取自玉泉山的泉水,盖上盖子,这才点燃了炉火。
    这位从未做过这些琐碎之事的九五之尊,动作起初显得有些笨拙生疏。他拿药材的手,远不如他拿玉玺和兵器时那般沈稳。但他学得极快,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那双锐利的凤眸此刻紧紧地盯着炉火,仿佛在处理一项比任何军国大事都更加重要丶更加不容有失的任务,甚至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严格地控制着火候,时而亲手添减细小的丶特制的橄榄炭,时而拿起一把蒲扇,对着炉口轻轻扇动,确保那蓝中带黄的火焰始终保持着不大不小丶稳定燃烧的文火状态。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充满了虔诚的意味。
    药罐中渐渐传来「咕嘟咕嘟」的细微声响,浓郁而苦涩的药香开始在小小的药房内弥漫开来,那味道并不好闻,却萦绕在他的鼻尖,成为他此刻唯一的慰藉,因为这代表着希望。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两个时辰,对於一位日理万机丶时间需要以刻漏精确计算的皇帝而言,是何其的宝贵。平日里,这段时间足够他批阅数十份来自全国各地的紧急奏章,接见数批手握重权的重要臣工,决定无数关乎国计民生的军国大事。
    但此刻,夏侯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个为了方便添柴而放置的低矮小杌子上,高大的身躯微微蜷缩着。他的目光专注地凝视着炉膛中跳动的火焰,和那从药罐边缘的缝隙中袅袅升腾的丶带着药香的白色蒸汽。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这一炉药,和暖阁中榻上躺着的那一个人。
    期间,贴身的大太监德禄小心翼翼地丶猫着腰走进来,压低声音禀报,说有八百里加急的边关军务,需陛下即刻定夺。
    夏侯靖头也未擡,那双凤眸依旧死死地锁在药炉上,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句冰冷而充满不耐的话:
    「所有政事,暂交内阁与六部共同议处。若非亡国之危,不得前来扰朕。天塌下来,也等朕煎完这副药再说。」
    他的侧脸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线条显得冷硬如刀削斧凿的石刻,却又因那份极致的专注与眸中深藏的温柔而透着一种异常柔和的坚定。偶尔有细小的烟灰从炉膛中溅出,沾染了他玄色常服的衣摆,他也浑然不觉,仿佛那衣袍上精致的银线龙纹与卑微的灰烬并无任何区别。
    奉命前来查看煎药情况的太医令李德全,小心翼翼地踏入药房,当他看到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都呆立当场,心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震撼。这是一幅足以载入史册丶却又绝对不能被史官记录的景象——
    九五之尊丶执掌天下苍生命运的皇帝,此刻竟如同世间最普通丶最尽责的药童一般,屈尊降贵地守着一个小小的药炉。他的神情是那样的专注,动作是那样的小心谨慎,仿佛他手中掌控的不是火候,而是他爱人的生命之火。
    那只执着蒲扇丶稳定而富有节奏地扇风控制火候的手,曾经执掌过传国玉玺,曾经在疆场上挥斥方遒,曾经朱笔一批决断过万千人的生死。此刻,这只尊贵无比的手,却为了掌控那恰到好处的文火,而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些许药渍与黑色的炭灰。
    李德全心中震撼莫名,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触涌上心头。他行医数十载,见过无数生离死别,见过无数情深义重,却从未见过如此……如此不顾一切的帝王之爱。他忍不住在心中低声感叹道:「陛下执药匙丶控火候的手,竟比他握玉玺丶掌乾坤时,还要沈稳几分。老臣行医一生,从未见过如此……情深之象。」
    夏侯靖并未因他的到来而分神,那双凤眸依旧牢牢地停留在药罐上,只是从喉间淡淡地问道:「时辰可到了?药性如何?」
    得到李德全肯定的答覆,并再三确认火候丶时辰丶药色丶药香皆已达到最完美的状态後,夏侯靖才终於站起身。他小心翼翼地用一块厚厚的棉布垫着手,将那滚烫的紫砂药罐从炉上稳稳地取下。
    他的动作缓慢而稳定,没有一丝颤抖。他将那熬得浓黑如墨丶汇聚了所有天地精华与他全部心血的药汁,仔细地透过一层细密的白纱,缓缓滤入一个早已用热水温好的丶精致的白玉碗中,确保没有一丝一毫的药渣混入其中。
    端着那碗凝聚了他两个时辰心血丶无尽期盼与无声誓言的汤药,夏侯靖步履稳健却又异常迅速地回到了东暖阁。那只小小的白玉碗,此刻在他手中,重逾千斤。
    东暖阁内温暖如春,却依旧死寂沈沈。榻上的凛夜依然深陷在昏迷之中,没有丝毫转醒的迹象。他长而密的睫毛低垂着,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两道脆弱的阴影。整个人安静得如同一尊精致却易碎的琉璃雕像,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夏侯靖坐在榻边,先是用自己的手背,轻轻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依旧是一片令人心惊的冰凉。这个发现让他刚刚因为药已煎好而稍稍放松的心,又猛地揪紧。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将药碗小心地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然後极尽轻柔地将凛夜的上半身扶起,让他虚软无力的身体,安稳地靠在自己温暖而坚实的怀里。
    他一手稳稳地环住凛夜单薄的身体,给予他最可靠的支撑,另一只手则端过那碗尚在冒着丝丝热气的药碗。他用一把小巧的白玉汤匙,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药汁,仔细地送到自己唇边吹了又吹,用自己的嘴唇反覆测试温度,直到确认不烫不凉丶温度适宜後,才小心翼翼地丶满怀期盼地凑到凛夜那毫无血色的唇边。
    「夜儿,张嘴,喝药了。」他的声音低沈而极尽温柔,带着前所未有的耐心与近乎卑微的诱哄,仿佛在哄诱一个极度任性丶不肯吃药的孩子。「听话,喝了药,你就会好了。」
    然而,陷入深度昏迷的凛夜对外界的呼唤毫无知觉,他的牙关因为身体的痛苦而本能地紧闭着。那喂到唇边的药汁,根本无法顺利地送入口中,只是顺着他苍白的唇角,蜿蜒流下,在他洁白的寝衣领口上,染开了一片深色的丶刺目的痕迹。
    夏侯靖的眉头紧紧锁起,那双凤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与深入骨髓的心痛。他不死心地又试了几次,但每一次的结果都是如此。看着那碗他耗费了无数心神丶来之不易的救命药汁,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他又低头看了看怀中那个气息愈发微弱丶生命迹象仿佛正在一点点流逝的人,他的眸光猛然一沈,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不再犹豫,仰起头,将碗中剩馀的丶尚带着温热的药汁,毫不迟疑地含入自己口中。那浓烈到极致的苦涩味道,瞬间在他的整个口腔中炸开,但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仿佛喝下的不是苦药,而是琼浆玉液。
    然後,他低下头,准确地丶毫不犹豫地覆上了凛夜那冰凉而柔软的唇瓣。他用自己的舌尖,巧妙而温柔地丶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撬开了他紧闭的齿关。他将那关乎着性命的丶苦涩的药汁,一口一口,极尽温柔地丶缓慢地渡了过去,并用自己的舌头引导着他,确保他能顺利地咽下每一滴药液。
    这个带着浓烈药味的吻,没有半分情欲的色彩,只有生死相依的决绝与压上了一切的丶无声的祈盼。
    药汁终於顺利地丶一滴不剩地被喂了进去。夏侯靖仔细地感觉着他喉咙间微弱的吞咽动作,确认他咽下了每一口药,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但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心,却并未完全放下。
    他用一块柔软的丝帕,极轻极柔地丶一点一点拭去凛夜唇边残留的药渍,以及刚才流下的痕迹。他的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生怕自己稍一用力,就会弄疼了他,弄碎了他。
    他就这样抱着他,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也不动。他将自己的下巴轻轻抵在凛夜的头顶,用自己的体温,源源不断地温暖着他冰凉的身体,希望能将自己的生命力也一并传递给他。
    直到他估摸着药力应该已经开始在凛夜的体内发挥作用,他才小心翼翼地丶动作轻缓到极致地将他重新平放在软榻上,并为他细心地掖好了每一个被角,不留一丝缝隙,生怕一丝冷风会侵扰到他。
    他没有离开,而是拖过一张椅子,紧紧地靠着榻边坐下。他就这样静静地丶一刻不离地守候着。他的目光,如同最忠诚丶最警惕的守卫,牢牢地锁在凛夜的脸上,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窗外,天色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昼夜在无声中交替。
    整整三日三夜,夏侯靖除了必要的更衣和短暂的洗漱,几乎未曾离开过这间暖阁一步,仿佛要在这里扎下根来,与榻上的人同生共死。
    所有非紧急的朝务都被他用最不容置疑的口气强行暂停,所有前来求见的臣子,无论官阶多高,都被他毫不留情地挡在了殿外。他所有的注意力丶所有的感官,都只集中在榻上那一个人身上。他的每一次呼吸,他的每一次心跳,他睡梦中无意识的细微动静,都成了夏侯靖全部的世界。
    期间,凛夜的病情反覆不定,时好时坏。他时而陷入死寂般的沈睡,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停止;时而又会因为身体深处那难以忍受的痛楚与寒冷,而从喉咙深处发出细微而难耐的呻吟。他的身体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辗转反侧,眉头紧紧地蹙在一起,仿佛被困在一个无尽的丶冰冷的梦魇之中,无法挣脱。
    每当他不安地动弹时,无论夏侯靖正处於何种疲惫的状态,他都会在第一时间立刻倾身向前,紧紧地握住他冰凉的手,将自己温热的掌心贴在他的额头上,然後在他耳边,用那种低沈而异常稳定的声音,不断地丶重复地安抚他:
    「朕在这里,夜儿,没事了,一切有朕在。好好睡,朕会一直陪着你。」他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丶安定的魔力,总能让在梦魇中躁动不安的人,渐渐地平静下来,重新陷入虽不安稳丶却已不再挣扎的沈睡之中。
    有时,在寒冷最甚的夜半时分,凛夜会无意识地蜷缩起自己的身体,整个人在宽大的被褥下团成小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可以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寒冷。即使盖着厚厚的锦被,他的身体依旧会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夏侯靖见状,便会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外袍,掀开锦被的一角,躺到他的身侧。他会将那具冰冷而颤抖的身体,完整地丶紧密地拥入自己温热如火的怀中,用自己炽热的体温,紧紧地包裹住他,试图为他驱散那源自骨髓深处的丶仿佛永无止境的寒意。
    「冷……好冷……」凛夜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呓语,像个迷路的孩子,本能地向着那唯一的热源处蜷缩丶靠近。
    「抱着朕,就不冷了。」夏侯靖不断地收紧自己的手臂,将他搂得更紧,让两人之间不留一丝缝隙。他的下颌温柔地抵着凛夜那冰凉的丶散落着墨色发丝的额头,声音因心疼与压抑的恐惧而变得沙哑,充满了无尽的怜惜。
    太医李德全每日都会按时前来诊脉三次,每一次,他都会在细细探查之後,脸上露出惊奇与欣慰交杂的神情。
    「陛下,亲王殿下的脉象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原本盘踞在他体内丶阴寒而充满死气的气息,竟真的被稳稳地压制住了,并且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温和的药力化解丶驱散。这……这真是万幸!是奇迹啊!陛下您不眠不休的精心照拂,以自身阳气为殿下暖身,功不可没。」
    夏侯靖那根紧绷了数日丶几乎要断裂的神经,在听到这些话後,才终於敢稍稍放松了一丝。但他的目光,依旧不敢从凛夜的脸上移开半分,生怕这只是短暂的好转,生怕下一刻他就会再次失去他。
    直到第三日的黄昏时分,当夕阳那温暖而柔和的馀晖,再一次透过精致的窗棂洒入暖阁时,奇迹终於发生了。凛夜的体温终於逐渐回升,变得温暖起来,不再是那种吓人的丶如同死人般的冰冷。他的脸色也不再是那种死寂的青白,而是恢复了些许浅淡的血色,如同上好的白玉,被悄然染上了一层微不可察的晚霞。
    他那长而浓密的睫毛,如同被风惊扰的蝶翼,轻轻颤动了许久。他似乎在与那沈重的丶将他拖入深渊的昏睡做着艰难的斗争。终於,他艰难地丶缓缓地睁开了那双紧闭了三日三夜的眼睛。
    初醒之时,他的眼神是迷茫而空洞的,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与深深的恍惚。他怔怔地望着头顶那熟悉的丶绣着蟠龙戏珠图案的明黄色帐幔,一时间竟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醒了?」一个沙哑得几乎破碎丶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在极近的耳畔响起。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与一种终於放下千斤重担的丶如释重负的颤抖。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在空气中游离了片刻,才逐渐聚焦。然後,一张俊美无俦丶却也难掩极度疲惫与憔悴的脸庞,映入了他的眼帘。那是夏侯靖的脸。那个向来仪容整洁丶一丝不茍,连龙袍上的褶皱都不能容忍的帝王,此刻眼下却有着浓重得化不开的乌青,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他身上那件玄色的常服带着明显的褶皱,显然是多日未曾好好阖眼,更未曾离开过半步,就这样寸步不离地守候着他。
    「靖……?」凛夜试探着开口,声音乾涩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的破旧风箱,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挣扎着,想要用手臂撑起自己的身体,却发现浑身上下软弱无力,连擡起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力。
    夏侯靖立刻伸出手,轻轻地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别动,你刚醒,身子还虚弱得很。」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因为失而复得而产生的丶小心翼翼的珍视。
    他转身,从旁边小炉上一直温着的银壶里倒出一杯清水,然後用汤匙一点一点地丶极富耐心地喂他喝下。清凉甘甜的水,缓缓滋润了他那乾涸灼痛的喉咙。随着水流的滋润,凛夜的意识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那些昏迷前的丶混乱的记忆,也如同碎片般,断断续续地在他的脑海中重新拼凑起来——御书房的烛火,堆积如山的奏摺,以及那阵将他吞噬的丶突如其来的黑暗。
    「我……我睡了多久?朝中之事……」他几乎是出於本能,下意识地便想询问那些被他搁置的政务。他的眉宇之间,又习惯性地凝起了一丝忧色与深重的责任感。
    夏侯靖却伸出食指,带着一丝因多日未眠而产生的凉意,轻轻地点在了他那苍白乾裂的唇上,用这个动作,温柔而强势地阻止了他接下来所有关於国事的话语。
    「三日三夜。」他给出了确切的答案,那双布满血丝的凤眸深沈地锁住他,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吸进去。「朝中之事,自有朕与内阁处理,天塌不下来。」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与决断,「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给朕好好地休养。什麽都不准想,什麽都不准操心。」
    「可是新政……漕运改制正值关键时刻……」凛夜仍有些不放心,他太清楚那些改革措施在推行起来会遇到多麽巨大的阻力。他不在,只怕那些早已对新政不满的旧臣勋贵,会趁机发难。
    「没有可是。」夏侯靖斩钉截铁地打断他,那双凤眸中闪烁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决断与威严,但更多的,是一种後怕的丶不容商量的坚决。「在朕这里,没有任何事,任何人,比你的安危更重要。你听清楚了吗?」
    他紧紧地握住了凛夜那依旧带着些许微凉的手,试图将自己的温度和力量,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他的声音低沈而充满力量,一字一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重重地敲在凛夜的心上:
    「夜儿,你给朕记住,这万里江山,是朕与你的江山。若没有你在一旁与朕并肩而立,这壮丽的万里山河,於朕而言,不过就是一片冰冷的丶毫无生气的废墟,没有任何意义。」
    他俯下身,更加靠近他,额头几乎与他相抵。他望进他那双初醒时还带着些许迷茫的眼眸深处,用一种近乎起誓的语气说道:「所以,为了朕,也为了我们共同的江山,你必须好起来,不许再有任何闪失。这是朕的旨意,也是……我对你的请求。」
    这番话,与其说是什麽缠绵悱恻的情话,不如说是一道沈重无比的圣旨,一道用最深切丶最浓烈的情感铸成的丶温柔的枷锁。它将凛夜的生命,与夏侯靖的江山丶他的灵魂,以及他们两人的未来,都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再也不容他轻易舍弃,不容他再拿自己的身体去冒任何风险。
    凛夜怔怔地望着他,望着那双因为连日不眠不休而布满了细密血丝丶却依旧深邃如海的凤眸。那双眼睛里,此刻只倒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清晰地写满了劫後余生的後怕丶无法言喻的庆幸,以及那浓得化不开的丶几乎要将他彻底溺毙的深情。
    他想起了昏迷中,恍惚间听到的那些片段。他想起了方才苏醒时,贴身侍奉的宫女在他耳边低声告知他,陛下是如何为了他而罢朝三日,是如何亲自为他煎药两个时辰,又是如何寸步不离丶不眠不休地守候在榻前,甚至亲自为他渡药……
    心口的最深处,仿佛被最温暖丶最滚烫的东西紧紧地包裹住了,那感觉酸涩丶胀痛,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丶满溢的幸福感。他不再坚持,也不再说那些关於朝政的话。他顺从地丶轻轻地点了点头,沙哑着声音,给出了自己的承诺:「好,我答应你,会好好休养。」
    他微微用力,回握住夏侯靖那只宽厚而温暖的大手,指尖清晰地传来对方那坚定而令人安心的力道。这份温暖,似乎正透过两人相触的肌肤,一点一点地丶坚定不移地驱散着他积累在骨髓深处那长达十几年的丶深入骨髓的寒意与孤寂。
    在夏侯靖近乎严苛的强制命令和体贴入微丶精心到极致的照料下,凛夜开始了他漫长而必须的休养期。
章节报错(免登陆)
验证码: 提交关闭
猜你喜欢: 故障乌托邦 让你代管废材班,怎么成武神殿了 每天百年修为,开局抢我筑基丹? 纯恨夫妻双重生,我嫁权贵你哭啥 妾室出逃后,清冷权臣强娶豪夺 我在尔滨开民宿,女友妈妈免费住 神兽宗祖师的现代养殖生活 乖乖女退场,京圈浪子怎么眼红了 歌土怎么了?就说好不好听吧! 1979戏梦人生 白蛇:从截胡许仙开始 登神:从双职业开始 球神从被动技能开始 彼可取而代之 美利坚厨神,从荒野独居开始 从钢铁侠远坂时臣开始整活 楚汉争霸,你再造大秦? 从拍摄芙莉莲文化征服异世界 逆天剑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