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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
西城。和平里巷。李家四合院。
红漆大门半掩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盏红灯笼。是苏清下午挂的。
厨房里热气蒸腾。
苏清围着一条蓝布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地响。一盘松鼠鳜鱼刚炸完。金黄色的鱼身浇上鲜红色的番茄酱汁。装在白瓷盘里。旁边还有一碟盐水河虾。一碗太湖银鱼羹。一盘雪菜鞭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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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是江南菜。
李建成的皮鞋踩在院子的青砖上。声音沉稳。一步一步。
他推开堂屋的门。看到桌上的菜。停了一下。
李青云坐在桌边。已经把茅台打开了。白瓷杯倒了两杯。
「爸。菜齐了。」
李建成脱掉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走到桌前。坐下。
苏清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一锅砂锅炖的腌笃鲜。汤色奶白。春笋和咸肉的香味弥漫开来。
「李叔，尝尝。」苏清把砂锅放在桌中间。「手艺一般。凑合吃。」
李建成看了一眼苏清脖子上的那块创可贴。没有多问。拿起筷子。
「坐下一起吃。」李建成说。
苏清愣了一下。看了李青云一眼。
李青云微微点头。
苏清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坐到了李建成对面。
三个人。一桌菜。一瓶酒。
李青云端起酒杯。倒满。放在李建成面前。
「爸。」
李建成拿起杯子。
「明天的事」「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李青云打断他。端起自己的杯子。」今晚上只吃饭。不谈工作。「
李建成看着儿子。几秒。放下心里的东西。
碰杯。
白瓷碰白瓷。声音清脆。
酒入喉。辣。
苏清夹了一块鳜鱼放进李建成碗里。
」李叔。鱼要趁热吃。凉了就腥了。「
李建成尝了一口。点头。
三个人低头吃饭。筷子碰碗碰碟的声音。简单。温暖。
没有人提明天。没有人提质询会。没有人提王副司长和宋婉。
但每个人心里都装着明天。
这顿饭吃了四十分钟。
李建成喝了三杯酒。吃了两碗饭。苏清把桌子收拾乾净。端着碗碟进了厨房。
李建成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外套。
」该睡觉了。「李建成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明天早起。「
」爸。「李青云站在堂屋门口。
李建成转头。
」放心。「
一个字都不多的承诺。
李建成点了一下头。走出堂屋。走向后院的卧房。脚步声在青砖上渐远。
同一时刻。
长安俱乐部。二楼。牡丹厅。
王副司长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桌山珍海味。茅台已经开了两瓶。
他的脸上带着酒意。但眼睛是清醒的。
桌上坐着四个人。都是发改委和工信领域的实权处长丶司局级干部。全是王副司长这些年经营的核心班底。
」明天的会。「王副司长端起酒杯。」李建成那个所谓的自主研发方案。就是一个笑话。「
旁边的处长附和。」中关村那些草台班子。搞出来的东西能跟矽谷比？「
」不比。「王副司长把酒一饮而尽。」明天会上。我有东西让他们看。实打实的技术数据。搜寻引擎跑分。抓取速度。错误率。全方位碾压。「
另一个司局级干部压低声音。」是鼎盛那边的？「
」鼎盛的底层核心代码。「王副司长夹了一片鲍鱼。」已经到手了。明天会上通过视频连线现场演示。「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眼睛里有兴奋。也有贪婪。
没有人注意到包间外面的走廊里，一个穿着白色服务生制服的年轻人，端着一个空的银色托盘，从门口经过。
林枫。
他走得很慢。经过牡丹厅门口的时候，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半开的门缝。里面的灯光暖黄。酒杯碰撞的声音。王副司长那张微醺的脸。
林枫走到走廊尽头。确认没有人跟着。他弯下腰。把银色托盘放在地毯上。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金属片。微型录音笔。
他折返回来。经过牡丹厅的时候。脚步没有减速。右手从托盘边缘划过。顺势把金属片贴在了门框外侧的下方。暗槽里。不到一毫米的厚度。肉眼看不出来。
三秒。
走完整条走廊。拐弯。消失在备餐间的门后。
深夜十一点。
积水潭医院。特需病房区。
宋婉坐在病床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的蓝光映在她消瘦的脸上。
屏幕上。一行行跑分数据整齐排列。
抓取速度：1.2TB/小时。索引效率：全球中文网页覆盖率97.3%。错误率：万分之零点七。
比雅虎快四倍。比任何已知的中文搜寻引擎都快。
完美的数据。
宋婉盯着屏幕。嘴角慢慢弯起来。不是笑。是一个在深渊里抓到救命稻草的人，释放出的疯狂。
」传回去了？「她问。
周海涛站在病床旁。手里拿着一部加密手机。
」传了。纽约总部的技术团队已经接收。正在部署内部测试。四个小时后出完整报告。「
」四个小时。「宋婉看了一眼时间。」来得及。明天早上八点半之前。测试报告必须到我手里。「
」没问题。「
宋婉合上笔记本。靠在枕头上。
她看着天花板。
明天。质询会上。王副司长负责打前站。把「造不如买」的逻辑铺满。然后她通过视频连线登场。展示这套完美的代码和跑分数据。
用一千万美金从罗辑手里买来的东西。
李建成的所谓自主研发。在这套数据面前，就是个笑话。
一个中关村地下室里的穷鬼写出来的代码。怎么可能比得过矽谷最顶尖的技术。
」李青云。「宋婉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你以为你赢了。「
她关掉床头灯。黑暗里。瞳孔收缩。
同一时间。
光锥大厦。B3层。机房。
三十台伺服器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绿色。红色。像密林深处的萤火。
罗辑坐在工位上。面前五块屏幕同时亮着。代码像瀑布一样在屏幕上滚动。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速度快到手指之间的间隙几乎看不见。
蛛网协议1.0。最后的实装代码。
最后一行敲完。回车。
编译。
进度条从零开始跑。
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七十。
百分之百。
编译完成。零错误。零警告。
罗辑的手从键盘上离开。十指张开。骨节咔嚓作响。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机房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线缆。
门开了。气密门滑动的声音。
李青云走进来。
」完了？「
」完了。「罗辑没回头。」蛛网协议1.0。正式上线。「
李青云走到他身后。看着屏幕。
全球中文网页抓取覆盖率：94.7%。响应速度：雅虎的三点二倍。索引延迟：低于0.3秒。
不如那颗逻辑炸弹的假数据漂亮。
但这是真的。
李青云伸出手。拍了拍罗辑的肩膀。
」明天。让世界听到你的声音。「
罗辑转过身。看着李青云。眼睛里的血丝比昨天更重了。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三十台伺服器的指示灯加起来都亮。
」李总。「罗辑说。」我写了十年代码。从来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身后说过这种话。「
」因为之前没人出得起让你上台的价。「
」你出了多少。「
」五十万。「李青云转身。走向气密门。」外加三十台伺服器。一个不跑路的承诺。「
气密门滑开。李青云走了出去。
罗辑坐在工位上。盯着关上的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关节上有旧茧。敲键盘敲出来的。
这双手明天要在权力中心按下回车键。
他把手攥紧。再松开。
清晨五点。
北京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楼群的轮廓在晨曦里像一排排沉默的巨兽。
各路人马开始动了。
发改委主楼前的停车场。保安加了岗。三辆警车停在侧门。便衣在大厅里走动。
王副司长的黑色奥迪。六点半到的。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
宋志远没有出现。但一辆没有车牌的面包车停在了发改委对面的胡同口。车窗上贴着深色的防窥膜。
李建成的红旗轿车。七点到的。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下车的时候理了理领子。步子沉稳。
光锥大厦。
七点二十分。
李青云站在顶层办公室的穿衣镜前。
黑色西装。白色衬衫。黑色领带。皮鞋擦得一尘不染。
陈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都准备好了？「李青云整了整袖口。
」林枫的录音笔。昨晚九点回收的。录了一个半小时。王副司长的原声。清晰度够用。「
」罗辑。「
」B3层待命。三十台伺服器全部在线。蛛网协议随时可以启动现场演示。「
」埃文。「
」矽谷那边已经确认。逻辑炸弹已嵌入鼎盛纽约总部的测试伺服器。目前处于休眠状态。三十六小时后自动触发。但埃文说。如果需要。他可以远程手动提前引爆。「
李青云解开袖扣。重新扣好。
」不急。先让他们表演。「
他接过公文包。走向门口。
电梯下行。
负一层车库。黑色奔驰G500。发动机已经启动了。
李青云拉开后车门。坐进去。
」走。「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长安街的早高峰车流。
前方。发改委主楼的灰色建筑在晨光中巍然矗立。
李青云坐在后座。手指在公文包的金属锁扣上轻轻敲了两下。
今天。
有人要站起来。有人要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