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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八章一片茫然(第1/2页)
会上言语字字如刀,句句针对老李局长主政时期的工作布局。新局长明确表态:过去某些领导好大喜功,盲目搞创新、乱铺摊子,不顾乡镇基层实际,耗费财力物力,制造无效工作、面子工程,必须坚决叫停、彻底整改、推倒重来。
整场会议,没有一句公允评判,没有一句实情甄别,更无人提及那场九寨沟旅游本是多年工会惯例、无人提及老李局长一生勤恳清正。
人一旦落难,连带着他做过的所有实事、好事、正事,都成了罪证,都成了错误。
会议精神层层下压,很快落到我们草堂乡。
县局下发正式整改通知:立即暂停计生村民自治试点所有推进工作,作废原有章程、暂停所有协议、撤除宣传阵地、清理所有相关台账,重新按照新局思路统一部署、重新起步。
一纸公文,轻飘飘几行字,碾碎了我所有的心血。
我花六千元年租租下的主干道大门市,闲置作废;我请廖师傅精心书写、红亮醒目、氛围十足的巨幅宣传标语,颜色被氧化变浅;我熬夜逐字逐句打磨、反复修改、数易其稿的自治章程与协议初稿,最后修订定稿,试行签约;我为稳定队伍、改善条件专门租赁的办公用房、职工住宿套房,继续使用,没有再扩大与美化,为的是节约经费。
想到近期工作上的变故,我坐在办公室里,久久失语,心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从春天接下任务,五一放弃旅游、专心筹备,到初夏全面铺开、初具规模,我没有一丝懈怠,没有半点敷衍。为了试点,我跑遍村组调研民情,对接县局打磨文稿,统筹场地、布置氛围、安顿人员,一心只想把省市下达的重点工作做实做稳,不给基层丢脸,不负领导信任。
我本以为,踏实干事终有回报,勤恳付出必有结果。
可现实狠狠给了我一记重击。
基层干部最可悲的宿命,就是:干的是实事,担的是责任,随的是人事,废的是心血。
领导一念之差,官场一场斗争,上层一次更迭,基层数年努力,便可瞬间归零。
办公室几个年轻同事彻底垮了心态。
起初大家还心存希望,等着风波平息、工作重启。如今正式文件下达、全盘否定,所有人心里只剩冰凉与无力。忙活大半年,熬夜加班、整理台账、入户宣讲、反复整改,最后落得一句“形式主义、无效工作”。
年轻人怨气郁结,私下纷纷吐槽:干得越多,错得越多;做得越实,摔得越惨。
我无言以对。
我是带头人,是责任人,所有委屈我只能自己吞,所有压力只能自己扛。
县里的督查组很快下乡督导整改。来人态度生硬、语气冰冷,不看我前期的付出,不问工作的实情,只盯着“旧领导遗留项目”的标签,一味批评、一味问责。
督查人员当众要求我:解放思想,及时跟上全县新的工作布局。
我百口莫辩。
我能说什么?说这是省市试点任务?说老李局长勤恳清正?说我们所有投入都是合规履职?
在新的人事格局、新的政治风向面前,所有实情、所有道理、所有委屈,都是无用的辩解,都是不识时务的执拗。
官场大势面前,小人物没有话语权,没有申辩权,只有服从,只有整改,只有认错。
短短半月,境遇天翻地覆。
先前门庭若市的试点办公室,如今冷冷清清、蛛网渐生;先前光鲜醒目的红色标语,即将被白灰覆盖、彻底抹去;先前精心完善的办公住宿条件,尽数退租、打回原形。
一切回到原点,唯独我的心血、财力、精力、时间,再也回不来了。
夜里静思,我再度想起马伏山那句老话:家中有老,就是一宝。
从前只当是乡土俗语,如今历经家事跌宕、仕途坎坷,才知字字是天机,句句是宿命。
父亲在世,家有梁柱、命有庇佑,祸不入门、难不近身,做事顺遂、行路安稳。
自父亲归葬山林,家中失宝、家门无镇,福运散尽、灾厄随行。
家中小女遇险,是家运弱;老幺产业倾覆,是家运衰;老领导蒙冤失事,是贵人运断;自身工作全盘推翻、心血尽废,是事业运颓。
一桩桩、一件件,环环相扣,层层应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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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生本本分分、勤勤恳恳,不害人、不钻营、不投机、不攀附,只想踏实做人、老实做事。可越是老实,越是受尽磋磨;越是勤恳,越是备受折腾。
反观那些背后举报、暗中倾轧、落井下石的小人,依旧身居其位、安然无事,甚至借着这场人事洗牌,站队邀功、顺势上位。
世道不公,宦海寒凉,莫过于此。
整改期限一天天逼近,我不得不带着团队,亲手推翻自己所有的工作成果。
看着满桌作废的台账、即将被铲除的标语、空置荒芜的试点阵地,我心中五味杂陈,万般悲凉。
我不知道这场无端的折腾何时结束,不知道蒙冤的老领导何时沉冤得雪,更不知道我今后的仕途,还要经历多少无端风雨、无故波折。
马伏山的风,年年吹过山野,吹尽四季,吹尽人间寻常。
可这一年的风,吹得人心荒凉,吹得世事荒唐,吹得一个老实基层干部的满腔热忱,片片零落,满地残霜。
按照县局整改通知的硬性要求,我不得不着手拆解先前搭建起的一切。
最先处理的是主干道那间大门市。我联系房东办理退租手续,六千块一年的房租早已付过,按约定中途退租属于我方违约,押金没法退回。我没有争辩,也无力争辩。这笔钱是乡里计生办的办公经费,平白损耗,我在心里记了一笔沉甸甸的账。曾经车来人往、堆满资料台账的门市,被搬空之后只剩空旷的四壁,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地板积尘上,冷清得让人心头发堵。
接着是墙上那幅廖师傅写下的巨型红色标语。我托人找来涂料和工人,看着白色的灰浆一点点覆盖掉苍劲的红字。那是我当初特意请人精心题写,本想用来烘托试点氛围、宣传政策主张的,如今却要亲手抹去。每被盖住一个字,我心里就沉一分。工人们不知内里缘由,只是埋头干活,唯有我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一段心血被涂抹殆尽,无声无息。
区工商所的办公用房、给年轻同事租住的套房,也逐一办理退租。几个年轻人默默打包个人物品,没人多说什么,但眼里的失落藏不住。他们跟着我熬了许多个夜晚,整理章程、核对协议、入户走访,付出了时间与心力,到头来一切归零。我没法安慰他们,只能低声叮嘱大家,调整心态,回归日常计生本职工作。
所有草拟的村民自治章程、协议初稿、试点台账,按照要求整理归档封存,不再启用。一摞摞装订整齐的文稿被收进档案柜,像是埋葬了一段没能落地的尝试。
县督查组再次回访,检查整改落实情况,确认阵地撤除、资料封存、场地清退之后,没有半句安抚,只是简单记录,便驱车离去。自始至终,没有人问过我们前期投入的心血,没有人考量过这项工作最初的政策初衷,也没有人过问老李局长案件背后的是非曲直。
风波之外,日子依旧往前过,可我心里的褶皱却越积越深。
回到草堂乡计生办日常工作轨道,一切看似恢复平静,只是氛围彻底变了。往日里大家还愿意琢磨新方法、尝试新思路,如今人人只求稳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没人再愿意主动揽下试点类的攻坚任务,生怕一不小心卷入人事风波,沦为权力博弈的牺牲品。我自己也多了一层顾虑,遇事更加谨慎克制,不敢再像从前那样一腔热忱往前冲。
私下里,我还是会断断续续打听老李局长的消息。只是风声越来越模糊,起初还有熟人透露些许内情,后来人人闭口不谈。有人说案子还在核查,有人说证据链偏向不利老李局长的方向,也有人说事情被按下,暂时没有下文。没有官方通报,没有明确结论,老领导就这么悬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头。
我偶尔也会想起那场五一的九寨沟公费旅游,想起那日正午黑色轿车驶来带走老李局长的画面,想起小张副股长仓促离去的背影。再对照如今自己一地狼藉的事业局面,以及家中接连发生的不顺,马伏山那句老话,依旧在心底盘旋不散。
我知道旁人听了或许会说我迷信,可接连的遭遇,由不得我不去联想。父亲在世时,家里安稳,我做事虽不算飞黄腾达,却少有这般接连不断的重击。自从他走后,家事、亲眷、事业、贵人,一桩桩接踵而来的坎坷,让我忍不住去想,是不是家中少了那一尊坐镇的“宝”,就少了一份无形的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