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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一阵骚动,几百支笔同时翻到笔记本的新一页,翻页声像一场小型瀑布。
顾铮靠在最后一排的墙上,把手里那颗大白兔塞进嘴里,慢慢嚼了两下。
他看着台上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涌。
叶蓁的手指在讲台边缘敲了一下。
「第一个病例。患者,男,六十七岁,反覆发热三个月,全身多处淋巴结肿大,骨穿做了两次,病理切片看了四轮,二十多位专家会诊。」
她停了一拍。
「没有一个人能确诊。」
「你们觉得,问题出在哪?」
叶蓁的目光在讲台前缘停留,等待。
礼堂里没有人立刻举手。前排有位女生的钢笔停在纸上,指尖用力到笔芯都要戳穿纸面。后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叶蓁没有催促。她转身走到黑板前,用粉笔在上面写下几个词。
发热丶淋巴结丶骨穿丶活检。
「你们看这个过程。」她放下粉笔,指着黑板。「医生做了什么?」
一个研究生终于举手了,叶蓁点了他。
「按照教科书思路诊断?」
「对。」叶蓁转身面向讲台。「教科书说反覆发热加全身淋巴结肿大,最常见的诊断是什么?」
「淋巴瘤。」
「对,然后就一起往这个方向冲。」叶蓁的手在空中比画了一个方向,动作很快。「骨穿查恶性细胞,病理切片查淋巴瘤形态。」
她停下来,目光从前到后扫过所有学生。
「但忽略了一个问题。」
「什么?」前排女生小声问。
「患者除了发热和淋巴结肿大,还有其他症状吗?」
礼堂安静了一拍。
叶蓁没等回答,直接往下说。
「反覆口腔溃疡,入院前至少发作过三次,病历里只写了一行,没人追问。」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前臂皮肤上有一小片残留的色素沉着,管床大夫当成药疹消退后的痕迹,一笔带过。」
第三根手指。
「患者说眼睛干,磨得厉害,跟护士多要了两回眼药水。查房记录里连提都没提。」
她把手放下来。
「这些症状,一个一个单独看,谁都不当回事。」
「合在一起看呢?」
二楼看台上有个学生的笔记本翻到了新页面,笔尖快速移动。
叶蓁继续说。「所有的症状都指向一个病理机制。autoimmune。自身免疫。不是肿瘤,是免疫系统自己攻击自己。」
前排一个男生举起手。
「叶大夫,那前臂那块色素沉着,到底说明什么?」
「好问题。」
叶蓁走近了两步。
「药疹消退以后,皮肤会恢复正常,不留痕迹。但那块色素沉着不是药疹,是炎性浸润侵犯了真皮层。」
她伸出食指,在自己前臂内侧点了一下。
「我查体的时候摸过那个位置,皮下还有残留的硬结感。你们想想,什么情况下皮肤会出现这种表现?」
「血管炎?」
声音从第三排冒出来,说话的男生自己都不太确定,尾音往上翘了。
叶蓁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周……周小川。」
「周小川同学,你的直觉是对的。」
「血管壁的炎性浸润和纤维素样坏死,指向的就是系统性血管炎。」
叶蓁走回黑板前,在所有关键词外面画了一个大圈。
「口腔溃疡,眼乾,皮肤血管炎,周期性发热,多克隆球蛋白升高。把这些放在一起,指向的不是淋巴瘤。」
她在圈外写下最终诊断。
组织细胞坏死性淋巴结炎,合并系统性血管炎。
「这个病例的关键词,从来不是淋巴瘤三个字。」
叶蓁放下粉笔,走回讲台。「关键词是:你看到了什么,你有没有想过,这些看似不相关的症状,其实讲的是一个故事。」
前排那个女生的眼眶又开始发红。她想起来了,上周在儿科病房,一个反覆腹泻的孩子,她们所有人都在排查消化系统疾病,没人想过问家里有没有人得过结核。结果搞了一周,才发现是母亲的肺结核导致的腹膜结核。如果再晚一周,孩子就没了。
顾铮靠在墙边,听着叶蓁讲述这个医诊程的过程。她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一句都落在听众心里。他下意识地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挠了挠下巴。
已经有学生开始做笔记的时候,叶蓁开始说第二个病例。
「患者,女,十九岁,诊断是严重马凡氏综合徵。」
她停了,让这个身份信息沉淀一下。
「基层医生和她的家属,都认为她应该保守治疗,或者去国外做手术。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国外医疗水平肯定比国内强。」
下面有学生窃窃私语起来。
「结果怎样?」一个大胆的女生从二楼看台喊下来。
叶蓁看了她一眼。「结果我给她做了一台叫David手术的新术式。保留了她自己的心脏瓣膜,只更换了主动脉根部。」
她用手在胸口的位置比画了一下。
「术后她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不需要终身吃抗凝血药,不需要告诉未来的伴侣她是瓷娃娃。」
她的语调没有任何骄傲,只是在陈述事实。
「这个故事想告诉你们什么?不是说国外医疗不好。而是说,医学没有国界,但医生需要有境界。别人做到八十分的时候,你敢不敢想一百分的方案。」
叶蓁走到讲台边缘,和学生平视。
「你们现在可能觉得国外的月亮圆。十年二十年以后,取决于你自己有没有努力让这边的月亮也圆起来。」
后排站着的几个学生互相看了一眼。
「这两个病例,第一个教你们怎么思考。第二个教你们怎么打破固有认知。」
她从讲台后面走出来,走到舞台的最前沿。
「在座有没有人因为觉得学医太难,后悔过?」
没人举手,但前排几个学生的肩膀压低了。
「会。」叶蓁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谁都会。医生最绝望的时刻,就是站在一个病人的床边,看着所有的医学知识都救不了她,能做的只有陪着她等死。」
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但是,我们绝不能放弃任何一个能救的病人。」
叶蓁转身,走回讲台。她没有做任何总结陈词,也没有问有没有人有问题。她直接拿起手提包,走向舞台边缘。
「有人说我是神医。不是。我就是一个每天早起,仔细看病历,认真做手术,晚上翻文献的大夫。」
「如果你们也愿意这样做,十年二十年以后,你们也会是别人眼里的神医。」
整个礼堂沉默了足足三秒。
然后掌声爆发了。
从前排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手掌拍得噼啪作响。后排的男学生也站了起来。
顾铮没有鼓掌。他靠在墙边,手臂交叉放在胸前,看着这场安静中爆发的掌声。嘴角很轻微地往上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