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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三月的约定(第1/2页)
1877年3月,维也纳—的里雅斯特
三月,春天终于来了。
维也纳的雪化了,多瑙河的冰层裂开了,树枝上冒出了嫩芽。街上的人不再缩着脖子走路,偶尔有人抬起头,看一眼蓝灰色的天空,然后继续低头赶路。但这一次,他们赶路的方向不再是工厂和车间——而是公园和咖啡馆。天气好的时候,人们愿意在外面多待一会儿,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晒晒太阳。
伊洛娜在三月三日收到了保罗的一封信。信很短,字迹比上次工整了一些:
“伊洛娜姐姐:
春天来了吗?你说过春天来看我们。三月是春天。你什么时候来?
我做了新的电动机,螺旋桨转得很快。莱奥叔叔说,再改进一下,也许能产生真正的推力。
我等你。
保罗”
伊洛娜把信读了两遍,然后去找韦伯请假。
“我要去一趟的里雅斯特。”她说。
“几天?”
“一周。”
“干什么?”
“看朋友。”
韦伯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你是去看那个军官?”
伊洛娜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你每次提到‘的里雅斯特’的时候,眼睛会亮。不是朋友的那种亮。”
伊洛娜低下头。“好吧。是去看他。”
韦伯笑了。“去吧。一周。回来写一篇关于的里雅斯特的报道。港口、海军、风土人情。别只写那个军官。”
“我不会。”
“你会。你是记者。记者什么都会写。”
伊洛娜笑了。“谢谢您。”
出发的前一天,伊洛娜去了卡尔·冯·温迪施格雷茨王子的宫殿。
不是他邀请她的,是她自己要去的。她想告诉他,她要去见莱奥了。不是炫耀,不是告别,只是觉得应该说一声。
卡尔在书房里等她。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见伊洛娜,放下书,站起来。
“你要去见他?”卡尔问。
“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
伊洛娜摸了摸自己的脸。“写着什么?”
“写着‘我要去见他了’。”
伊洛娜低下头。“卡尔,我……”
“不用解释。”卡尔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我说过,你喜欢他。我知道。”
“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喜欢一个人,不是罪。”
伊洛娜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嫉妒,没有失落,只有一种安静的、理解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卡尔,你是个好人。”
“我知道。好人没好报。”
“谁说的?”
“我说的。但没关系。好人不图报。”
伊洛娜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谢谢你,卡尔。”
“不客气。去吧。他在等你。”
伊洛娜转身走了。卡尔站在书房里,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本书。
书页上的字,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三月五日,伊洛娜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这一次,她没有带皮箱,只带了一个小包。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个笔记本、两支铅笔,还有一本给保罗的书——《机械原理入门》,她在旧书店淘到的,只花了十个克洛伊茨。
火车开出维也纳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的田野。麦子已经长得很高了,在晨风中轻轻摇摆。偶尔有一片树林,树影从车窗上滑过,像一幅快速翻动的画。
她拿出笔记本,开始写贝尔塔要她写的“报道”。不是关于的里雅斯特的,而是关于这次旅行的。她写道:
“火车从维也纳出发,一路向南。田野、村庄、树林、河流。帝国的版图在窗外展开,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不肯说话的老人。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你感觉得到,他有很多话想说。”
她写到这里,停下来,看着窗外。
火车正在经过一座桥,桥下是一条窄窄的河流,河水清澈见底。河岸边有几个孩子在钓鱼,其中一个举着鱼竿,朝火车挥手。
伊洛娜也朝他挥了挥手。
孩子看不见她。但她觉得,他感觉得到。
的里雅斯特,炮台。
莱奥在三月六日收到了伊洛娜的电报。只有一行字:
“周六下午到。来接我。伊洛娜。”
他把电报读了三遍,然后去找施密特。
“她周六来。”
“谁?”
“伊洛娜。”
施密特笑了。“你紧张了?”
“没有。”
“你脸红了。”
“没有。”
“你有。”
莱奥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点烫。
“好吧,”施密特说,“我们去接她。炮台交给我和马蒂奇。”
“谢谢。”
莱奥走出营房,站在围墙上,面朝大海。海很平静。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鳞片。他忽然有些紧张。不是因为怕见到伊洛娜,而是因为怕自己不会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海面说了一句:“Dobardan。”
海没有回答。
但他笑了。
周六下午,莱奥站在火车站的月台上,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火车晚点了。他站在月台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提着行李、抱着孩子、牵着狗的旅客,心里想着伊洛娜的脸。他想起她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月台尽头,穿着一件灰色的连衣裙,手里提着一个皮箱。
“莱奥!”
他转过身。伊洛娜站在月台尽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她朝他走过来,脚步很快,差点被自己的裙子绊倒。
“你来了。”他说。
“我来了。”
他们之间隔着大约十步的距离。没有人向前走。
月台上的人来来往往,拖着行李、抱着孩子、牵着狗。一个卖冰淇淋的小贩推着车从他们中间经过,吆喝声打破了沉默。
“你等了很久吗?”伊洛娜走过去。
“一个小时。”
“你不应该来这么早。”
“怕火车早到。”
“火车从来不会早到。”
“万一呢。”
伊洛娜笑了。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走吧,”她说,“我饿了。保罗在等我。”
莱奥接过她的包。“他在炮台。马蒂奇给他做了克罗地亚菜,很辣。”
“他能吃辣吗?”
“能。他什么都吃。”
他们走出火车站,上了一辆破旧的马车。马车沿着港口边的石板路行驶,经过一排排仓库和渔船。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远处的地平线上,太阳正在往下沉,把整片海面染成了橘红色。
伊洛娜看着那片橘红色的海,屏住呼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五章:三月的约定(第2/2页)
“好看吗?”莱奥问。
“好看。”
“比维也纳好看?”
“比一切都好看。”
炮台门口,保罗站在那里,手里举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欢迎伊洛娜姐姐。”字迹歪歪扭扭,但很清楚。
伊洛娜从马车上下来,看见保罗,眼眶红了。
“你就是保罗?”
“是。您是伊洛娜姐姐?”
“是。”
保罗把那块牌子放在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电动机,递给伊洛娜。“这是我做的。送给您。”
伊洛娜接过去,看着那个用铜线、磁铁和铁皮筒做成的装置。线圈绕得很整齐,螺旋桨叶片虽然大小不一,但方向是对的。
“它能转吗?”她问。
“能。但要电池。”
莱奥从包里掏出那节大电池,递给保罗。保罗把电池接到电动机上,螺旋桨开始转动。越来越快,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伊洛娜看着那个转动的螺旋桨,眼泪掉了下来。
“保罗,”她说,“你以后会造出真正的飞机吗?”
“会。”
“那你的飞机叫什么名字?”
“叫‘帝国号’。”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因为帝国给了我一个家。雅各布、莱奥叔叔、施密特叔叔、马蒂奇军士长,都是我的家人。家人在这里,家就在这里。”
伊洛娜蹲下来,抱住他。
“你说得对,”她说,“家在这里。”
保罗被她抱着,有些不知所措。他把电动机举高,怕被压坏了。
“伊洛娜姐姐,您哭了。”
“没有。海风吹的。”
“您在撒谎。”
“我没有。”
“您有。”
伊洛娜笑了。她松开保罗,站起来,擦掉眼泪。
“好,我撒谎了。我哭了。”
“为什么哭?”
“因为高兴。高兴也会哭。”
保罗想了想,点了点头。“对。高兴也会哭。我做电动机的时候,它第一次转起来,我也哭了。”
“那你比我坚强。你哭的时候,没人看见。”
“雅各布看见了。但他没说。”
伊洛娜摸了摸他的头。“雅各布是个好人。”
“是的。他是。”
晚饭的时候,马蒂奇做了一大锅炖羊肉。羊肉用大蒜、迷迭香和橄榄油腌了一整天,炖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味。施密特从仓库“借”了两瓶红酒——这次是真的借,他说发了工资就还。马蒂奇说,不用还,喝都喝了。施密特说,那不行,欠债还钱。马蒂奇说,你非要还,就还三瓶。施密特说,好。
五个人围坐在长桌旁。保罗坐在伊洛娜旁边,莱奥坐在伊洛娜对面,施密特坐在莱奥旁边,马蒂奇坐在桌子的一头,雅各布坐在马蒂奇对面。
“伊洛娜姐姐,您尝尝这个。”保罗把一块羊肉夹到她碗里。
“谢谢。”伊洛娜咬了一口。羊肉很嫩,很香,但也很辣。她的脸立刻红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太辣了?”马蒂奇问。
“有点。”
“那就少吃。吃多了会烧心。”
伊洛娜把羊肉切成小块,混在土豆泥里,一口一口地吃。辣味被土豆冲淡了,但还是辣。她没有抱怨——不是不觉得辣,而是不想让马蒂奇觉得她娇气。
“马蒂奇军士长,”她说,“您做的菜很好吃。”
“好吃就多吃。”
“我会的。”
莱奥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伊洛娜注意到他在看她,瞪了他一眼。“你看什么?”
“看你吃辣。”
“我不能吃辣,但我想吃。”
“那就吃。没人拦你。”
“你拦了。你看我的眼神,像在说‘你不行’。”
“我没有。”
“你有。”
施密特笑了。“你们两个,吃饭都不安静。”
马蒂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安静吃饭没意思。吵吵闹闹才好。”
雅各布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保罗给伊洛娜夹菜,看着莱奥和伊洛娜拌嘴,看着施密特和马蒂奇碰杯。他觉得,这一刻,炮台像一个家。
不是有屋顶和墙的那种家。
而是有火炉和热汤的那种家。
晚饭后,莱奥和伊洛娜走到围墙上,面朝大海。
月亮很圆,月光洒在海面上,像铺了一层银色的绸缎。远处的灯塔一闪一闪,像一个在黑暗中眨眼睛的巨人。海风很轻,吹在脸上,凉凉的,但很舒服。
“莱奥,”伊洛娜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继续当兵。”
“当到什么时候?”
“当到不想当为止。”
“那什么时候不想当?”
莱奥想了想。“也许永远想当。也许明天就不想。”
“你总是这样。没有计划。”
“计划没有用。计划赶不上变化。”
伊洛娜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太难搞了。”
“我知道。”
“但我喜欢。”
莱奥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软,像一块被风吹过的丝绸。
“伊洛娜,”他说,“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
他说不出口。那些话到了嘴边就消失了,像雪花落在手心里。
“你什么?”
“我……想送你一样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伊洛娜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银色的胸针,形状像一只海鸥,翅膀展开,好像正要起飞。
“这是我在的里雅斯特买的。旧货店里的,不贵。但我觉得好看。”
伊洛娜把那枚胸针拿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海鸥的眼睛是一颗小小的蓝宝石,虽然不大,但很亮。
“莱奥,”她说,“你知道送女人胸针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是……算了。你不知道也好。”
她把胸针别在外套上,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好看吗?”她问。
“好看。”
“比海好看?”
“比海好看。”
伊洛娜笑了。她踮起脚尖,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谢谢你,莱奥。”
莱奥的脸红了。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点了穴的人,一动不动。
“你脸红了。”伊洛娜说。
“没有。”
“你有。”
“好吧。我有。”
她笑了。他也笑了。两个人的笑声在海风中散开,像一把碎银子洒在空气里。
远处的灯塔一闪一闪,像是在为他们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