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猩红的底色上,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旋转着,汇聚成两口深不见底的漩涡,要将人的灵魂都吸扯进去。
段雨柏感觉自己的意识如若一片枯叶,被那股无法抗拒的吸力猛地拽出体外,狠狠掷入那片血色的炼狱。
那不是眼睛。
是……两口井。
两口盛满痛苦的井。
无数破碎的、尖锐的、混乱的东西,正从那两口井喷薄出来。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更蛮横的东西。
是体验,是感受,顺着视线,直接接管了他所有的感知。
他“在”那里。
宛若身临其境般。
他“看见”指甲从指腹撬离,血肉黏连。
他“看见”眉骨被钝器敲裂,碎骨刺目。
他“看见”眼球被生生剜出。
黑暗。
……
他“听见”牙齿被敲碎,混着血沫卡在喉咙。
他“听见”韧带被扯断,“嘣”的一声。
他“听见”耳廓被利刃削落。
寂静。
……
他“尝到”铁锈混着胆汁的腥苦。
他“尝到”鼻腔灌入沙土的涩意。
他“尝到”舌尖被剪断的腥甜,随后钝痛。
麻木。
……
他“感到”冰锥钻透趾骨。
他“感到”铁屑灼烧皮肉。
他“感到”头皮被逐寸撕开。
……
……
……
寒冷、灼热、撕裂、挤压、腐蚀、溶解……
无数种极致痛楚,彼此冲突又交融,像一场永不停歇的灾难。
它们不是接踵而至,而是同时发生,层层叠加。
直到意识被彻底冲垮。
淹没。
碾碎成粉末。
那口猩红的井,仍在源源不断地倾泻着。
没有尽头。
痛。
好痛。
痛痛痛。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这已经不再是身体能够承受的痛楚。
而是灵魂被全数抽了出来,一片片凌迟,每一刀都带来蚀骨的折磨。
段雨柏几乎要痛到窒息。
意识被从内部爆开的灾难炸得七零八落,像一面摔在地上的镜子,碎片四溅,再也拼凑不回完整的形状。
他忘了呼吸。
忘了自己是谁。
忘了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维持针网?
抵抗鞭子?
那些关乎生死的念头,如风中残烛,刚一冒出一丝微光,就被下一波更汹涌的痛楚彻底碾碎。
所有理性,所有逻辑,所有属于“人”的东西,都在这一刻被那股永无止境的痛楚冲垮,彻底淹没。
段雨柏像一尊被抽空灵魂的雕像,僵在原地。
瞳孔涣散,映不出任何影像,虚无。
脸色也早已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呈现出一种尸体般的死灰。
手里的冰枪,无声消解,化作冰尘飘散。
头顶那片悬停的、密密麻麻的幽蓝针网,开始颤动,然后,一根接一根地崩碎,消散。
对呀。
他都忘了怎么呼吸。
怎么还会记得,要怎么维持异能呢?
如若段雨柏现在还有意识,就能清醒地意识到——这就是红女士,这就是苦痛女士。
所有的苦痛,都在瞬息间灌注进意识深处,无从抵抗,无处可逃。
段雨柏站立的姿态只维持了一瞬。
然后,双腿失去所有力量,身体向前一软,重重摔进粗粝冰冷的地面。
没了声息。
洛斯菲顿看着周围迅速消解的白霜,看着头顶迅速消逝的针雨,眨了眨染上细碎冰晶的眼睫。
他不知道秦书宴做了什么,只看到段雨柏转瞬间瘫软的身子。
他只觉得这战斗结束得,有些突兀。
洛斯菲顿看着不远处那身绯红缓缓褪去,重新恢复原状的女士。
她重新束起略显凌乱的黑发,露出底下那张沉静得过分的脸庞。
没想到,这位女士倒给了他一个惊喜。
是个有真本事的。
洛斯菲顿对秦书宴的看法改观了些。
他抬手,指尖拂去肩头那片厚得过分的翠绿藤蔓。
翠绿缓缓褪去,露出后面缩成一团、羽毛微湿的慕希克斯。
“好了,”洛斯菲顿轻声说,声音依旧温和,“结束了,不冷了,慕希克斯。”
小红雀从他肩头探出脑袋,豆眼怯怯地扫过一片狼藉的走廊,又缩了回去,只发出细微的“啾”声。
洛斯菲顿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黑衣人上。
又扫了一眼旁边重新捂着腿喘着粗气的游尔。
最后,定格在门内。
那个持着巨斧,穿着金色褴衫的家伙,依旧站在那里,黑沉沉的眼睛,正静静看着倒下的黑衣人。
然后,他动了。
一步,一步,踩着地上尚未彻底化尽的薄冰,沉滞地走了出来。
没有人拦住他。
陷入呆滞状态的秦书宴没有拦。
痛不欲生的游尔没有拦。
洛斯菲顿也没有拦。
碎脸男走到段雨柏跟前,停下。
他低头看了几秒,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
“你又死了一次。”
然后他弯下腰,抓住段雨柏的一条腿,拖死尸似的,将人往屋里拖。
冰面粗糙,身体蹭过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依旧没有人拦他。
众人皆看着对方拖着段雨柏,然后将人甩上了那张由几张矮凳拼凑而成的矮床上。
游尔脸色发白,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又扭头看向秦书晏,声音有些发颤:
“你,你看见他了吗?”
秦书宴反应有些迟钝地乜了他一眼。
“他不死也残了。”她说,语调平直,冷冰冰的,没什么情绪。
游尔问的不是这个,他咽了口唾沫,指了指正拖着人进屋的洛:
“我问的是他……是不是他打晕的我?”
秦书宴垂下眼睫,没有回答。
她现在脑子有点空,有点……迷茫。
每次结束“绯红”都会有这样的状态。
身体机能也会因为在“绯红”期间超负荷使用而衰减,反应和思考都变得粘稠迟缓。
所以,她养成了在这种特殊的时间里,尽量不思考,只凭本能行事。
换言之,现在的秦书宴,像个能量耗尽的机器,只凭本能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