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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雨柏收回发散的思绪,目光重新落在洛的身上。
他不了解雾障内的文明,但他了解自己的世界。
融合派用普通人做实验,成功是“新人类”,失败是畸变体。
研究所搞人造诡异,没有成功,失败了,也是遍地的畸变体。
但两者截然不同。
他在现世处理的畸变体,大多已经没有了神智,只剩下作为怪物的本能。
除了知道它们曾经是人类,本质上已经和人类截然不同了。
可他在这里遇见的畸变体……无论是眼前的洛,还是之前的那个影子,皆保留着自己的意志、记忆,还有执念。
为何有这样的区别?
答案很简单。
融合派他们的研究对象是普通人。
那研究所呢?
恐怕,不止是普通人。
推理到这里,段雨柏的呼吸不自觉慢了一拍。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
眼前这个拥有自己名字的怪物,曾经……不仅是个人。
很大概率,还是个觉醒者。
一个活生生的、会思考、有记忆、有执念的觉醒者。
几乎是得出结论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混杂着灼人的怒火,猛地从段雨柏的脚底板窜上天灵盖。
觉醒者……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撞击。
觉醒者意味着什么?
强大吗?或许。
但段雨柏更清楚,作为“守昼人”的觉醒者意味着什么。
是守护。
守护什么?
这个世界吗?
他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太空泛了。
他当初成为觉醒者时,也只是个未成年。
懵懵懂懂签下协议的时候,手心里都是汗。
当时的他只是觉得,“守护世界”这四个字,安在自己身上,太了不起了。
后来才明白,那四个字,太重了。
他的肩膀太窄,扛不动。
他只是个普通的B级。
他见过太多人倒下,悄无声息地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尸体都未必能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他们真的是为了“守护世界”而死的吗?
不呀。
绝对不是。
他们守护的,从来不是那个所谓的“世界”。
而是他们身后具体的人,是他们所在意的人。
是父母,是妻儿,是搭档。
是朋友,也是家人。
是那些琐碎、平凡,甚至有些无聊的日常。
段雨柏亦然。
他所求的,不过是让小妹能生活得更惬意一些,不必担惊受怕,不过是想让家人活得更潇洒一些,少点愁容。
这,才是他理解的“守昼人”。
这,才是他理解的觉醒者。
他们这些以守昼人为名的觉醒者,不就是在守护着那些鸡零狗碎又割舍不掉的日常,才成了行走于黑暗中的守护者吗?
在他的认知里,觉醒者,就该是保护这些美好的坚实力量。
可现在呢?
在他的面前,在他一个觉醒者面前。
站着一个觉醒者。
站着一个被残害、被亵渎、被硬生生扭曲成现在这般非人模样的昔日同僚!
他怎么能不愤怒?
他怎么能不激动?
段雨柏似乎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断了。
愤怒来得毫无预兆,又理所当然。
它不像火,倒像是一团棉絮,从胃底翻上来,一路冲到头顶,堵得他眼眶发胀,目之所及都泛起一层模糊的血色。
就算这是在雾障之内,是另一个文明又如何?
他们不也是人吗?
那些被躺在实验台上,被肢解、被改造的,被遗忘在时间囚锁里的……
他们难道不也曾经是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疼会怕的人吗?
段雨柏垂下眼,睫毛压得很低,却压不住底下那片剧烈翻涌的血色。
指甲无法克制地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的疼一跳一跳地,扎着他的神经。
他没有收敛手上的力道,反而更用力了些。
他需要这点刺痛,来拴住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嘶吼出来的悲愤。
可心底的那团火,早已燎原。
理智、权衡、伪装,全都被烧成了灰烬。
段雨柏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气息滚烫。
不是为了什么冠冕堂皇的正义。
他只是……不甘心。
他只是觉得,一个曾和他一样,或许也曾想过要守护点什么的觉醒者,不该这么不体面的、无声无息地烂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低沉,嘶哑,像一口废弃多年的沉钟被人重重击响。
沉闷的余音蛮横地撞进这片被怒火炙烤的草原:
“……我要找到他。”
段雨柏抬起眼。
洛正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又像什么都盛着。
没等段雨柏反应,他又重复了一遍,斩钉截铁:
“我要找到他。”
话音落下,洛松开了握紧斧柄的手,然后缓缓抬起,轻轻地、轻轻地搭在段雨柏垂于身侧、紧攥成拳的手腕上。
触感冰凉,坚硬。
不像是血肉,更像是沉于冬日的冰石,与人类温热的触感截然不同。
那股陌生的寒意,宛如一捧冷水,猝然浇在段雨柏烧红的神经上。
他浑身一僵,那股烧得他几欲失控的怒火,竟被这股凉意硬生生浇灭一般,沸腾的血液瞬间冻结,翻涌的情绪被强行按下。
段雨柏缓缓地,一根一根地松开掐进掌心的手指。
视线下垂,目光落在洛那只搭在他手腕上的手。
指节粗大,皮肤灰败,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狰狞疤痕,一看就是经历过无数次惨烈的搏杀。
可就是这样一只足以捏碎一切的手掌,此刻却轻轻地停在他的手腕上。
笨拙地,轻巧地,甚至称得上是……小心翼翼地。
段雨柏的心猛地一沉。
他再次抬起眼,迎上洛的视线。
这一次,他看清了。
在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里,沉沉地浮着一样东西。
是……恳求。
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孤注一掷的,无法错辨的,恳求。
他看见嵌在那张破碎脸颊上的两瓣嘴唇,无声地开合。
他看见洛在说:“帮帮我。”
那三个字没有声音,是他从洛的嘴唇形状里读出来的。
或许那只是他被那双眼睛蛊惑后产生的幻觉,却不妨碍那三个字如同烙印一样,在他的脑海里炸开。
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滚烫得几乎要灼穿他的理智。
要拒绝吗?
段雨柏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