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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门扉兀自洞开,像是早就等着人来,又像是没人理会会不会有人来。
里面的情形毫无遮拦地摆在段雨柏眼前。
格局与第二层相似,光线也与第二层一样,亮得有些不讲道理,仿佛要把人的眼睛照穿。
只是那光线下,满是泼溅或涂抹的暗色粘稠液体,墙上地上,干涸的或者半干的。
空气里,也弥漫着某些不好形容的难闻气味。
闷得很,却也不像第三层的腐臭气息那样冲鼻,能够忍受。
段雨柏快速扫视四周,随即察觉到了一个关键的不同。
这一层,似乎没有畸变体。
至少视线所及,没有那些蠕动扭曲的非人存在。
就在他心念转动的瞬间,侧面一扇虚掩的门扉,滑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冷冽的寒光猝然一闪,正正地刺入段雨柏的眼里。
紧接着,他看见有一个清晰的人影,站在门缝的阴影里。
那是一个人。
至少从轮廓上看,是的。
他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沾满深色的污渍,却被细细的金色丝线缝在一起。
针脚整齐,在澄亮的光线下,闪着温和不刺眼的金色反光。
干净与肮脏,华丽与破败,被硬生生地拼凑在一起,缝合成一件完好的衣物。
看着扎眼,却又奇怪地顺眼。
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没等段雨柏琢磨清楚对方身上这件古怪的衣服是不是什么收容物,那人动了。
哒。
很慢,很重。
像是鞋子沾满了湿泥,沉甸甸地踩在走廊的光里。
哒。
他迈开了另一只脚。
裤管破烂,在澄亮的光线里露出灰白的腿,皮肤上残留着旧伤的淤色。
哒。
膝盖一动,又是一步。
他走得身子歪来斜去,脚步却不停。
手中巨斧的刃尖在地面划过,发出细长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铁锯在拉扯朽木,尖得磨人。
他一直走。
头颅低垂着,乱糟糟的头发和挺立的衣领遮住了脸颊,看不清面容。
手中的斧头,随着步子一轻一重地晃着,间或闪着冷光。
——门缝里的那道冷光,恰是亮光刮过锋利的刃尖,映进了段雨柏的眸中。
一步,两步。
他走近了。
近到能看见斧柄上缠着的、被血与汗浸透的布料。
他的动作迟缓,像一具破旧的木偶,却还被人推着往前走。
然后,那沉滞的脚步声停了。
他停下来了。
在离段雨柏五米远的地方。
随后,颈骨细响,缓缓地抬起低垂着的那枚头颅。
下巴最先露了出来,是惨白的灰色。
再往上,是嘴——不,没有嘴,只有一道咧到耳根的口子,暗红,发黑。
鼻梁塌了一边,裂口里看不出深浅。
身后厚重的门扉,又兀自关上了。
带起一阵微风,拂开了那人遮住脸的头发。
于是,整张脸终于暴露在光里。
段雨柏这才看清了他的全貌。
一道大口子,从左额斜劈向右颌,闭着的左眼、鼻梁、右颊都被利器切开。
裂口深处,漆黑一片,仿若一道深谷,吞噬着一切的光线。
而裂口也不止这一道。
自那道大口子为轴,无数细密的血色裂纹如虫豸一般爬满全脸。
就连紧闭的眼睑之上,也布满了皲裂、翻卷的皮瓣。
整张脸,仿若久无雨露的河床,干涸,失去了所有的生气。
他就那样抬着头,脖颈像是挂不住似的,没有支点地斜斜歪着,悬在身上。
而那张破碎的脸,就那么望着段雨柏。
段雨柏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几秒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看过来的那双眼睛……
——是闭着的。
可那股被注视的阴冷寒意,却真真切切地存在着。
仿佛在那薄薄的眼睑底下,有什么东西正阴恻恻地睨着他。
像湿冷的泥,一寸寸糊在皮肤上,冰冷而窒息。
即使隔着几米的距离,那股阴寒的冷意已然缠缚了上来,压得他透不过气。
几乎是本能地,段雨柏将手中冰枪攥得更紧,却迟迟没有举起来。
经验告诉他,在这种情形下,作出攻击姿态贸然刺激对方,只会惹出更大的麻烦。
他的视线不由再次扫过对方身上那破碎的、却被金线缝合起来的衣物。
那一片又一片的金色,干净得刺眼,和周围肮脏的环境截然相悖,却又仿佛天生就该在那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和谐。
段雨柏心里再次涌起莫名的怪异感,恍惚间却又觉得本该如此。
这种强烈的违和感挥之不去,像一只小虫在心底永无止境地爬着,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至于这感觉从何而来,他又无法追溯,一时间只能暂时搁置在一边。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思绪转圜间,段雨柏眼角余光倏然扫到——
那人的脚边,巨斧投下的浓重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着。
仿佛那团阴影本身活了过来。
他眨了眨眼,定睛再看。
阴影里,一团又一团漆黑的影子如流水一般汩汩渗出,悄无声息。
它们沿着那人的脚踝盘旋而上,像逆流之水,包裹而上。
眨眼间,对方的下半身就被裹进无光的怀抱。
直到这一刻,段雨柏才终于确定,自己先前看见的,并不是幻觉。
那人也察觉到了腿上的异样,握着巨斧的手臂陡然绷紧,斧刃低低地嗡鸣了一声。
他想用斧子劈开缠住他脚步让他无法动弹的东西。
可若是狠狠劈下去,那斧子劈到的,就该是他自己的腿了。
他的大脑有些滞涩地转动着,一时间竟握着那柄巨斧,毫无动静。
澄明的光依旧亮得无情,照得地上的黑影愈发清楚,也照得那团缠在脚上的黑暗更加浓稠。
他站着,像一尊雕像,斧子悬在半空,却迟迟落不下去。
那黑暗仿佛知道他的迟疑。
慢慢地、无声地、向上爬着。
爬过膝盖,爬过大腿,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吞进黑色之中。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像被什么力量彻底按住,连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施展不出来。
脑子里明明知道他应当做点什么,可四肢却仿若不再属于自己,感应不到它们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