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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空如洗,云层聚散。
汉军此时出阵的乃是李寿所部,他此前频频请战,可都未能成功。这是因为他年纪太小,旁人又怕得罪李凤,所以无论是陶侃还是李矩都拒绝了他的出战请求。但这一战,他直接向刘羡请命,慷慨道:「陛下,请允在下出战,末将虽然驽钝,但还有一腔热血,纵使龙潭虎穴,在下也视作平常!」
刘羡对李寿的印象颇深,看著他年轻英武的面孔,不禁想起了与他相似的李雄,刘羡还是非常敬佩和惋惜这位对手的。此时石勒前来挑衅,刘羡正好也要打击对方的士气,于是在注视李寿片刻后,轻轻拍了拍李寿的肩膀,激励他道:「也好,我当年初阵战斗时,也是你一样的年纪,好好努力!天下一统后,将来安定边疆,还是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
又徐徐道:「听闻刘聪在长安为刘乂擂鼓助威,在武考出阵之前,我今日就为你奏乐一曲,助助兴吧!」
于是在汉军将士的注视中,刘羡当众取出竹笛,手指微动,为将士吹奏了一曲阮籍的《击剑篇》。其前奏悠扬舒缓,而后逐渐转为激昂,随行的孟和等人一听便知,这是天子极其喜爱的诗词。在刘羡的眼神示意下,虎贲中郎将张固等人打著拍子随曲声附和,高声吟诵道:
「少年学击剑,妙伎过曲城。英风截云霓,超世发奇声。」
「挥剑临沙漠,饮马九野坰。旗帜何翩翩,但闻金鼓鸣。」
「军旅令人悲,烈烈有哀情。念我平常时,悔恨从此生!」
这是老阮公的《咏怀诗》八十二首之一,老阮公以此篇自伤。他自述年少学得文武双全,剑术高明能够超过汉高祖麾下的曲城侯剑宗虫达,而生平的志愿,就是将这一身才学报效国家,向北越过沙漠,像卫霍名将一样驰骋广阔的草原中,与旗帜金鼓作伴。但等他从志愿中清醒过来,再看到军队,却只有无尽的愤慨与哀伤,因为他并没有机会建功立业,只能在山林中蹉跎岁月,何其让人痛恨!
可就是这样一首哀诗,作为军乐,却恰到好处。因为老阮公求而不得的事情,却是如今的汉军将士唾手可得的,因此那原本可望而不可及的悲伤,此刻反而变为了积极求战的慷慨。
曲至高潮,笛声高扬好似利刃出鞘,又好似斩断云霄,令人惊愕心动,拔刀愤然。刘羡一曲奏罢,而后高声道:「这一战事关问鼎,东贼既来寇我,又耀武营前,是为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击鼓,出阵!为我取东贼首级来!」
听闻此语,李寿也毫不犹豫,他已穿戴好甲胄,牵好马匹,当即高声回复道:「谨遵陛下口谕!」
说罢,沉默已久的汉军中终于擂起隆隆鼓声,而栅栏前的汉军军卒纷纷向辕门处探头,想看看这次派出去冲阵的将领是谁。结果辕门大开,冲出来一支骑军,身后竖著两杆大旗,黑丝红底,飞针走线,一杆幡旗上画的是象征关西军的白虎,另一杆则直白地书写了几个大字:略阳李武考。
他跃马当先驰出,五百铁骑紧随其后,若铁流般狂呼而前,高声道:「杀贼!杀贼!」
城外东军一时震动,这股汉军不动则已,一动则犹如雷霆奔驰,一往无前地朝敌阵冲击而来。
远观的石勒本来还在与众人调笑,突然看见汉军以寡攻众,面色也不禁稍变,但迅速又恢复平静,好似无事发生一般,又像是用称赞的语气说道:「刘羡还真没把我放在眼里,这个李武考是何人?我名字都没有听说过。」
事实也确实如此,这一战算得上是李寿真正的初阵。而此时东军的士卒就在两营之间,距离汉军营门不过四五里。说时迟,那时快,也不过就是石勒几句话的功夫,李寿连人带马,已经撞入了东军示威的人群之中。
此前双方还在互相观望,汉军不动如山,并没有半点要出营与东军交战的征兆,突然的骤变当真是令人猝不及防,就连观阵的汉军都感到意外,又何况是在营外的东军呢?那数千耀武扬威的士卒一下子手忙脚乱。
好在石勒事先安排了冀保在此处主阵,冀保经验丰富,他连连打旗,转动己方的阵型。这支军队兵精将勇,胆气十足,最初的慌乱过去后,冀保将计就计,竟然有了趁机把李寿一行困入阵中的打算,两侧的骑兵也随著号令包抄后路,徐徐进军。
可李寿面对此等情形,他并不慌张,李凤对他早有教导,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麾下数百骑兵也同样适时地进行变阵。他以勇猛过人者居前锋两侧,弓马娴熟者则居于阵中。两侧接敌,纷纷刀槊齐下,中间骑射之士,箭如乱雨不停。
李寿看也不看包抄过来的两队东人骑兵,急急催马,狂舞长槊,人虽年少,但英姿却不逊色于任何猛将,直接往东军精锐深处冲杀,叱喝不绝,所向披靡。
这正是年轻人的血性,李寿渴望证明自己,正如同雁鸟渴望振翅,正面冲来的风波越大,反而更是兴奋。纵使身陷险境之中,他们也不会犹豫观望,反而将生死置之度外,一条道路冲杀到底,这反而符合了狭路相逢勇者胜的真理。
东军自然有箭矢射来,好若飞蝗狂舞。陇西骑士们皆用绑在左臂的小盾牌进行遮挡,即使有少部分箭矢他们阻挡不及,这些箭矢打在重甲上,也很难有穿透力,即使混身披满箭矢如同刺猬,也不妨碍他们大呼酣战,鼓噪而前。
汉军将士在栅栏前看到此等场景,也难免意气风发,神采飞扬。蒲洪更是指著李寿当众夸赞道:「哈哈,你们看到那只红色的老虎没有?那是我氐族男儿!」他高兴之下,更是赶走了一名鼓手,自己抢过鼓槌,当众为李寿擂鼓。他的兄弟蒲安见状,也接过一只号角,伴著鼓声吹响开来。真是鼓声震撼,角声高亢。
而李寿的马术也著实精湛,在敌人一次悍不畏死的翻身滚刀之下,他拽起马缰,两腿紧夹马腹,突然凭空跃起,又自空中轻轻落下。两三个东军士卒挡在前路,用长戟交叉往马腿刺去。不料这马也是神骏灵性,灵巧地避开其中两个,然后在转身之中,不慌不忙地抬起后腿,又顺手踹飞一个。趁此电光火石之间,李寿连点数槊,正好将战马前方躲避的两名士卒当众刺倒。
这一连串的动作连李寿自己都有些讶然,他自己杀得热血沸腾,又想到了天子为自己的赠诗,仰天长啸一声,大喝道:「英风截云霓,超世发奇声!」须臾之间,就已经深入东军敌阵深处,几乎要将东军直接凿穿。
李寿年纪虽轻,可还谈不上有万夫不当之勇,他能有这样的成果,还是东军内部的问题更多。石勒虽然精心挑选了一堆高大威猛的勇武之士,但他们毕竟不是单独成军的老队伍,相互配合的默契并不够高,汉军突然袭击冲阵,他们手忙脚乱之下,又没有真正勇猛的斗将压阵,所以仓促间难以御敌。
石勒在营中高台上也看出不对,他挠了挠额头,纳闷道:「冲我军阵的这个李武考,到底是何人?确实没听说过啊!」他一开始还没把这支人马放在眼里,以李寿之名芥芥无名而心生轻视。但此时已经有些佩服,所以反而因其无名而生出爱才之意。
有人说:「略阳李氏,那不是李雄的那个李么?」石勒恍然道:「料来应是。」继而又由衷夸赞道:「久闻略阳李氏三代人杰,东羌良将,故而建业成都,我还很遗憾没有与其交手,没想到今日见到了。名不虚传啊!区区数百之众,就敢冲十倍之敌,又能有所斩获,冀保擅长稳定军心而勇武不足,他不是此人的对手。」
事态的发展也正如石勒所料,李寿所部呼声震天动地,他在深入敌阵之后,麾下数百骑士忽然分为数个行列,又突然合众成一,将数千名东军士卒冲撞得队不成队,列不成列,杀伤极为惊人。
冀保见势头不对,已经下令让弓弩手聚集过来,但奈何这部分东人骑兵冲阵过快,使得弓弩手突然张望,不敢贸然射击误伤。驰骋在外围的骑士本来是打算合围,可在这种情况下入阵追击,无非是加剧内部的混乱,所以也只能继续停留在外围,始终无法真正支援。
见情形至此,石勒已心生调换人手的想法,他对左右道:「这应该是个年轻后生,要打这样的后生,就要用同样的后生,不然,岂非显得我河北无人么?」于是唤出一人道:「疤脸儿何在?」
一名年轻将校从诸将中快步走出,又听石勒笑道:「张举,给我河北人争口气!」
张举年纪也就在二十出头,但他体格高健,接近九尺,一看就是一名力大无穷的猛士。在年轻一辈中,他的勇武还要胜过麻秋、李农、张豺等人,所以石勒直接将其召为牙门将,平日为石勒捧刀。因为他在元服前与人争斗,脸上挨了一刀,疤痕甚长,所以石勒又叫他疤脸儿。
此时石勒让他出战,张举等待久矣,他应诺跃马,奔出营前。他是东军之中有名的神箭手,此时行得仓促,手上没有拿弓,于是又喝叫一声道:「弓矢!」亲兵连忙在空中抛出,为他一把接过,好若一阵疾风驰过,赶至阵前。而东军之中无人不认识张举,纷纷为之让路,还叫嚷道:「落雕牙门来了!」
张举紧盯著李寿的军旗,迅速驰过大半个军阵,追了大概有一圈的路程,方才尾随撵上对方,叫道:「来将且慢,可敢与我一战?」
李寿闻言回头一看,一打照面,先是吓了一跳,心想:「好大的疤脸!」同时又打量他手中强弓,座下骏马,心下登时明白,来者大概就是东军麾下的骁将,他自恃刚猛,反而笑道:「怎么?你要和我单打独斗?」
张举点点头,说:「你我各自把你家的军卒往后退退,我们比箭如何?」
李寿点头称好,挥手就让将士们往后散开,岂料就在从骑行动之时,张举突然驰马急奔,他们两人之间,并非全无阻拦,至少还有一队汉军从骑。但见张举驱马急奔,长槊狂舞,也就几个眨眼的功夫,便将眼前四五个汉卒撞开,直奔到李寿面前。
李寿措不及防,举槊招架。但张举动作更快,他用槊柄击打在李寿胸前,令他整个人站立不稳,直接吐出一口鲜血,竟然被打落下马。周围几个汉骑反应过来,想要再拦截回击,可张举全不恋战,已经转马退了回去,又勒马挽强弓,连射数箭,同样将李寿身边的护卫尽数射伤击退。
张举这一连串的动作真是干净利落,神猛无比,一切不过发生在呼吸之间。然后他长笑一声,又作势摇动各部,趁势要绞杀李寿。李寿又羞又恼,在心中大骂对方狡诈,但灰头土脸之余,他知道情况危急,实在无空吐露心声,只能强撑著先设法脱离敌阵。
他也确实是李家的后代,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不慌不忙,眼见一敌骑冲过来,他竟然就近用马槊将其刺倒,然后顺势夺了那人的坐骑翻身上马,也不再看背后的张举,带著将士们左突右冲,又从东军乱阵中突了出去。张举本欲继续追击,但两军营垒的距离实在是过近了,李寿之前又冲垮了东军的中军阵型,这使得他还是能迅速脱困,返回到汉军营垒里。
回到刘羡面前后,李寿脱了兜鍪,露出一张通红的脸,他主动向刘羡请罪道:「陛下,在下无能,竟然被贼子打退了,有负陛下所托!」
刘羡哈哈一笑,并不以为意,亲手将他扶起,勉励道:「武考何必多言?方才的情景我已经看到了,你领兵冲阵,以寡敌众,在贼军中来去自如,其实是胜了一合,不过是贼子心知不敌,改用偷袭罢了,以后可要小心呐!」
话是如此说,但东军见汉军骑兵主动退兵,还是作势欢呼,哪怕死伤不小,原本溃乱的军阵又重新恢复严整。诸将无不心生凛然,再回看东军的军阵,都暗自心想:「我王师向来士气极盛,将强兵壮,正面对战,以精锐冲阵,当者无不披靡,不意东贼之中也有如云勇者,真是不可小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