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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太阳挂在头顶上，沙子烫得能煎鸡蛋。
全连在沙滩上集合完毕，穿着统一的迷彩短裤和绿色短袖，光着脚踩在沙子上。
马东站在王野旁边，脚底板不停换来换去，嘴里嘟囔：“妈的，这沙子比柏油路面还烫。去年也没这么热，今年这太阳是打了鸡血？”
郑军站在他后面，拿脚趾头刨了个坑，把脚埋进去，底下的沙子凉一点，舒服得他直眯眼。
周龙站在排头，一动不动。脚底板踩在滚烫的沙子上，跟没感觉似的。
王野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是不是脚底板长了茧子，不怕烫。
张兵站在一班最前面，目光从排头扫到排尾。
贺孟海从棚子那边走过来。
他穿着迷彩短裤和绿色短袖，脚上踩着一双旧胶鞋。
他走到队伍前面站定，目光扫了一圈。
“海训第一课，游泳。”
“老兵都会了，这不用说。新来的两个——”
他看向林川和王野。
“你们俩，会不会？”
林川点头：“会。”
王野摇头：“不会。”
贺孟海的目光落在王野身上。
“不会？”
“不会。”王野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不少，“小时候被淹过一次，对水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怕。”
“怕？”贺孟海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王野面前，“特侦连的兵，怕水？”
“你是侦察兵。”
“渗透、侦察、敌后活动，哪样能离得开水？你跟老子说你怕水？”
王野被骂得脸上挂不住，脖子都红了。
“侦察兵要过河，要泅渡，要在水里潜伏，要躲敌人的搜索。”
“你跟敌人说，我怕水，你们等我换条路？”
“我不管你小时候被淹过几次，也不管你怕不怕水。”
“在特侦连，不会游泳就学，怕水就克服。”
“半天之内，能浮起来。一天之内，能游。三天之内，武装泅渡跟得上队伍。”
“做不到，收拾东西滚回新兵连，重新练。”
王野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贺孟海骂完王野，转过身看林川。
“你游泳怎么样？”
“还行。”林川说，“蛙泳、自由泳、侧泳、潜泳，都会。”
贺孟海点了点头。
“那你教他。”
“半天之内让他浮起来，一天之内能游。其他人——”
他转过身面对队伍。
“先游个五公里热热身。”
老兵们听到“五公里”三个字，脸上没什么表情。
马东把短袖脱了，团成一团扔在沙滩上。
郑军也脱了，周龙也脱了。
一群人光着膀子朝海边走去。
马东第一个踩进水里，海水没过脚踝，凉意顺着脚底板往上窜。
他缩了一下：“我操，还挺凉。”
“你去年不是游过吗，还大惊小怪。”郑军从他旁边走过去，齐腰深的时候往前一扑，水花溅了马东一脸。
“你他妈——”马东抹了一把脸，追上去，也扑进水里。
两个人一前一后游了出去。
周龙跟在后面，下水之前蹲下来，往身上泼了几把水，适应了一下温度，才慢慢走进去。
张兵站在沙滩上，看着老兵们一个一个下水。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王野。
王野还站在原地，看着海面发愣。
“王野。”张兵喊了一声。
王野转过头。
“怕水不丢人。我新兵的时候也怕，喝了几口水就好了。”
张兵说完，也脱了短袖，朝海边走去。
沙滩上只剩下林川和王野两个人。
林川把短袖脱了，光着膀子。
他身上的淤青已经褪成了淡黄色，边缘还有点青，是前两天擀面棒淬体留下的。
王野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林川把短袖叠好放在沙滩上，“走吧。”
他朝海边走去。
王野跟在他后面，脚步很慢。
踩进海水的那一刻，脚底被凉意激了一下，他赶紧缩了回来。
“水凉。”他说。
林川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几步就适应了。”
王野又踩进去。
这次没缩回来。
水确实凉，但不是那种冬天的那种的凉。
七月的海水，表面被太阳晒得温乎乎的，脚踩下去，底下的水凉一些，刚好把脚底板的热气散掉。
他跟着林川往前走。
水越来越深。
没过脚踝，没过小腿肚，没过膝盖。
到膝盖的时候，王野停了一下。
海浪涌过来，拍在小腿上。
“没事，走。”林川继续往前走。
王野跟着他。
水没过膝盖，没过大腿，到腰的时候，他又停了。
海水压迫着肚子，呼吸有点发紧。
“不往前走了。”王野说，“就在这儿行不行？”
“不行。”林川继续往前走，“这儿水太浅，浮不起来。得到胸口才行。”
王野咬了咬牙，又往前走了几步。
水没过腰，没过肚子，到胸口的时候，他彻底停了下来。
海水压迫着胸腔，每一次呼吸都比平时费劲。
海浪涌过来，拍到胸口上，溅起的水花飞到脸上，流进嘴里又苦又涩。
他抹了一把脸。
“就这儿了。再往前不行了。”
林川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水到林川胸口，到王野也是胸口。
两个人个子差不多高。
“你怕什么？”林川问。
“怕淹死。小时候掉进河里，水没过脑袋，什么都看不见，耳朵里全是水声。后来被人拽上来的，吐了好一阵。”
“从那以后，看见水深的地方就发慌。”
林川没说话。
他站在王野旁边，等了一会儿。
海浪一下一下涌过来，拍在两个人身上。
“你站在这儿，水只到你胸口。”
“你一米七五，这水深撑死一米二。”
“你站直了，水淹不到你脑袋。”
王野低头看了看。
水确实只到胸口，离下巴还有一截。
“你先适应一下。”林川说，“就站在这儿，别动。感受一下海浪的节奏，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退。”
“别跟海浪较劲。它推你，你就顺着它晃一下。它退了，你就站稳。”
王野站在水里，海浪涌过来，推着他的身体往后晃。
他下意识绷紧腿，跟海浪较劲。
“别较劲。”林川说，“顺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