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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渐浓，房间里的动静却陡然大了起来。
屋子里的三个人都意识到，或许这就是最后的时刻了，俱都提了提神。
九芷已经快耗光了所有的力气，一声痛苦的叫喊声过后，无论如何痛都不肯再出声。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贝齿深深地陷入唇间，很快就见了红。
白净尘站在远处，他始终是男子，虽然身为大夫，却也不得不有所避讳，此时他却是最先发现九芷的异常的。
“快，塞个帕子到她嘴里！”他忽地站起身来，喊道。
原本含在她唇间的山参，不知何时被她生生吞咽了下去，如今用尽了力气咬着下唇来抵抗着身体上传来的疼痛，唇已见血，挨着牙齿的那块肉几乎快要被她咬掉了。
被这声音一吓，茯苓冷不丁地一个激灵，立马拿了帕子照做，结果，半晌之后却是苦着脸望向白净尘。
“公子，姑娘咬得太紧了，我掰不动……”
“我来！”
紧闭的房门被人闯开，白净尘和茯苓乍然防备地看向门口。
凌修誉！
批头散发的凌修誉，如同地狱地一尊鬼魅一般站在门口，一只手撑在门板上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脸上尚有没完全落尽的薄汗，一双眼睛仿佛失了神一样只盯着床上忽而起伏，忽而痛苦低吟的身影。
“把门关上，别让她受了凉。”
收回视线，白净尘冷冷地说道，此时他已经没有太多力气去计较感情的得失。
凌修誉闻言，却如同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终于得到了大人的应允一般，小心翼翼地往里挪了几步，用轻的不能再轻的力道关上了房门。
闻到房间里如此浓重的血腥味，他狠狠地皱紧了眉头，仍是不敢走近。
他站在远处轻轻地唤着，一声一声，声音很小，却无比清晰。
“九儿，九儿……”
“你再磨磨蹭蹭，她不知道还要疼到什么时候。”
经过正要起身，看到他进门却是又坐了下来的白净尘身侧，听到他如此说道。
望着床上的身影，他已经失去了自己的意识，如同一具被人下了命令的傀儡一般，机械地向前迈着步子，一步，一步……
他离那道身影更近了。
这张脸已经不是他抚摸过无数次所熟悉的那张脸，可这副面具下的人，却还是他深爱且挚爱的人。
出走，换面，不相认。
一切的一切，在即将生下这个孩子的她面前都串成了一条线。
不用再问，他几乎可以肯定，当初她负气出走气他是真，最后越走越远不肯回头却是因为她怀上了他的孩子。
正因为如此，她才不肯回头，不肯和他相认。
最好的在明华面前瞒天过海，保住他性命的法子，就是换一个与他再无瓜葛的身份。
“是我不好……”
凌修誉喃喃念着，伸出手来，在九芷被汗水打湿的脸上流连着。
没了白纱，他更加清楚地看到了这张脸，同九芷一样风华绝代却截然不同风格的脸，他的心跳忽然一窒，他的世界里瞬间亮如白昼，是她的暗自痛苦着的眉眼照亮。
半晌之后终于奇异地恢复了跳动，越来越急促，他甚至都能感觉到那种律动，每跳动一下都是针扎了一样的疼。
视线被那一抹红色刺痛，凌修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神智，他伸出一只手，用最轻柔地动作夹住了九芷的下巴，小心翼翼地使力捏紧，另一只手则是抓起茯苓手上的帕子，飞快地朝着九芷的唇齿间放去。
快要失去意识的九芷，被这这只手的温度从混沌中拉回，她的脑海中清晰地映出了凌修誉的面孔。
瞬间心中一紧，扭过头去，不愿让他看到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
然而缓过一口气来，已经能够说话的她，却始终没能说出那句“你走”。
下面忽然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如同有什么破膜而出，九芷痛苦地拧起眉头，使劲咬紧了牙关，舌头顶着帕子，发出一道低沉的哀嚎。
“呃……”
“生了。”
白净尘仍然是最清醒的那个人，他猛然站起身来，顾不得男女大防，走到近前，却还是停下了脚步。
声音陡然一沉，指挥起凌修誉来。
“拿起剪刀！快！”
凌修誉接过白净尘递来的剪刀，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该做些什么，更加虔诚的俯下身来，在锦被的那一头缓缓动作着。
没人知道他的手颤抖得有多厉害，正如没人看到他背过去的脸上已经被泪水洗过。
在那个皱皱的小小的红皮婴孩，落在他两掌之间的时候，顷刻间便泣不成声。
接下来的事情便顺理成章了，白净尘和茯苓两颗心落了地，在一旁善后。
那小小的一堆婴孩已经被清理干净，包裹起来放在九芷身边。
凌修誉就那样半跪在床前，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九芷的脸，他要将这些日子没能传达的爱意完完整整地表达给她。
九芷原本为了躲避凌修誉的视线侧着头，但她尚存的一丝意识，驱动着她去看向自己的孩子。
虽然最终还是没能看到他是什么模样，她的唇边却漾起了无比柔和的笑容。
仿佛完成了天下间最神圣的使命，然而她心里清楚，有了这小家伙，她的使命才刚刚开始。
“是个小皇子。”
白净尘的声音从斜侧里传来，打破了这宁静美好的画面。
犹如一道厚重的钟声，立时就将安逸地沉浸在一个美梦里数个月的九芷惊醒。
是个小皇子！
这个孩子的存在绝对不能让西山得知。
“净尘……”
生下孩子之后，她动了动干裂的嘴唇，第一个开口唤的人却是白净尘。
白净尘似乎早有所预料，但真正听到自己名字这一刻还是有所撼动，心中对于越来越多的察觉到九芷对凌修誉残留不灭的情意时，所生起的不甘和怨恨忽然在这一刻消弭了。
“你放心，西山不会知道，今日，不过是神医谷多了一位小公子而已。”
“多谢。”
九芷不知道说多少次谢谢才能表达自己对白净尘的感激。
一旁静静地听着二人说话，不敢出声的凌修誉却是蓦地低了眼皮，他咬着唇，直勾勾地看着躺在九芷身边的孩子。
这是他和九芷的孩子。
你的母亲是我此生挚爱的女人……他在心底无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