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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1章皇叔还是爹(第1/2页)
福王赵与芮的府邸，坐落在皇城以北、清湖桥畔。
他是当今官家赵昀的同母胞弟，又领着大宗正司的差遣，府第自非寻常，朱门高墙，望楼相峙，门前两盏纱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只是与谢方叔、丁大全府前的车马往来相比，这座王府入夜便闭了大门，连门房里的说话声也极少听见。
这份清静，原有几分不得已。
大宋立国以来，对宗室干预朝政向来防范甚严，纵然封王拜爵，若与外朝臣僚往来过密，也难免惹来言官弹劾。
何况赵与芮的处境，又与旁人不同。
官家年事渐高，膝下并无皇子，早年便将他的儿子赵禥接入宫中抚养，先封建安郡王，后来又进封忠王。
册立储君的诏书虽未颁下，朝野上下却都明白，只要不生变故，日后承继大统的，多半便是这位忠王。
只是赵禥既已过继，在名分上便是官家与谢皇后之子，见了生父，也须以皇叔相称。
赵与芮心里纵有千般疼爱，人前也不敢轻易流露，更不敢仗着这一层父子之情，过问朝廷大事。
倘若因此招来兄长猜忌，不但自己难以安处，便连赵禥的前程，也未必保得住。
正因如此，今日文德殿上，他忽然出班斥责丁大全，才令满殿臣僚大为惊异。
叶无忌绕到王府西墙，先在暗处听了片刻，待巡更的脚步声远去，这才提气纵身，施展《金雁功》，足尖在墙头轻轻一点，借着一株老槐遮掩身形，落入院内。
他不敢忘了皇甫渊的叮嘱，既未强行催运真气，也未贸然撤去《阴阳轮转功》的约束，只依全真心法调匀呼吸，伏在树影之中。
两名护卫提灯经过，灯光扫过廊下石阶，并未照见槐树后的来人。
待二人转过月洞门，叶无忌才沿着廊柱间的暗处向里行去。
后院一间书房尚有灯火，窗纸上映着一道人影，端坐案前，久久不动。
叶无忌藏身窗外，侧耳一听，屋中只有一人的呼吸之声。
隔着半掩的窗扇望去，只见赵与芮换了绛紫常服，案上摊着一卷宗室玉牒，手却按在卷旁，眉间满是忧色。
白日殿上，谢方叔抬出慈明太后的遗命，逼得他难再开口，此刻想来，胸中仍有一股闷气。
他虽少问外朝之事，却也隐隐看出，谢、丁二人今日如此为难叶无忌，只怕不单是为了苏晚棠身上的祥瑞。
四川来的有功将士，竟险些在殿上受了那等折辱，传到余玠耳中，又当如何？
他正自出神，窗扇忽然轻轻一响。
赵与芮抬头看时，一人已侧身穿窗而入，回手掩好了木窗。
他心头一惊，方要唤人，待看清来人面目，到了唇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叶统辖，官家命你留在司天监候查，你怎地深夜到了本王这里？”
叶无忌抱拳一礼，低声道：“下官冒昧惊扰，还望王爷恕罪。”
他听了听门外动静，才又道：“白日蒙王爷仗义执言，下官感激不尽，今夜前来，却是受人所托，有一封书信须亲手呈上，不敢从府门投递。”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密信，双手奉到案前。
“下官离蜀之时，余制置亲手交付此信，嘱咐到了临安，务必设法呈交王爷。”
赵与芮目光落在封口的火漆上，却没有立刻伸手。
白日在殿上开口，他固然是看不过丁大全等人欺侮边臣，也有意借此探一探官家的心思，可私下收受四川制置使的书信，却又是另一回事。
宗室结交边将，单是这几个字，便足以惹下祸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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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无忌见他沉吟，轻轻将信放在案角，随即退开一步。
“王爷的难处，下官也略知一二，只是余制置身在蜀中，所忧的终究是边关安危，绝非要请王爷替他争什么权位。”
赵与芮抬眼望着他，道：“你既知道本王的难处，便该知道，这封信不论写了什么，只要落入旁人手中，都能生出许多是非。”
叶无忌道：“正因如此，下官才不敢托旁人转交。”
赵与芮没有接话，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叶无忌道：“今日殿上，他们执意要将下官净身留在宫中，倘若此事成了，蜀中将士听说之后，岂不人人寒心？”
“余制置若为下官申辩，他们便可说他怨望朝廷，若是不辩，又如何向军中交代？”
赵与芮眉头微动，道：“这些话，是余玠教你说的？”
叶无忌道：“不是，是下官今日在殿上听了他们的言语，自己想到的。”
他略一停顿，又道：“余制置在蜀中筑城练兵，整顿军务，难免得罪了人，下官不敢说朝中谁人与他有隙，却知道守住四川，靠的不是殿上几句好听的话。”
赵与芮望着案上书信，仍未作声。
叶无忌道：“下官见过边关残破的城寨，也见过逃难的百姓，只盼临安城中的人，不必再受那样的苦楚。”
这一句说得平平实实，赵与芮听了，神色却渐渐变了。
过了半晌，他终于拿起书信，细看封缄，确认未曾拆动，这才启封抽出信笺。
灯花轻轻一爆，屋中愈显寂静。
余玠在信中先叙蜀中近况，又言蒙古兵马在云南、川北一带的动静，所陈皆是守御之难，并无请托私事之语。
说到朝中掣肘之处，也只寥寥数笔，却看得赵与芮眉头越皱越深。
信末另有数行，提及叶无忌在蜀中所立军功，称他为人可信，身负全真武学，又通医理，倘在临安遇事，还望稍加照拂。
赵与芮读罢，又将末尾几行看了一遍，目光不由转到叶无忌身上。
叶无忌垂手立在案旁，既不催问，也不探看信上文字。
赵与芮沉吟片刻，将信纸移近烛火，待火舌卷起纸角，便放入案旁铜盆，连同信封一并焚去。
直至盆中只余纸灰，他才叹道：“余甘露在蜀中苦苦支撑，朝中却还有人只顾着争权夺利，难道真要等边关有失，才肯罢手么？”
叶无忌并未接言。
赵与芮道：“今日你在殿上不大开口，本王还道你受了惊吓，如今看来，倒是本王小觑了你。”
叶无忌道：“下官并非不怕，只是当着官家的面，倘若一时愤激，言语有失，反倒叫人拿住话柄，连累蜀中诸将。”
赵与芮缓缓点头，道：“你能想到这一层，倒也难得。”
叶无忌道：“今日若非王爷与王枢密出言相助，又有张少监设法周旋，下官未必能安然退殿。”
“眼下虽得了几日工夫，往后如何，下官仍无把握，是以今夜除了送信，还有一事，想请王爷指点。”
赵与芮道：“你且说来。”
叶无忌道：“谢相公与丁谏议今日彼此照应，下官看在眼里，至于阎贵妃、董宋臣等人，也未必肯就此罢手。”
他将声音又压低了些，道：“下官初到临安，不明其中关节，敢问王爷，宗室勋贵之中，可还有人与他们往来密切？”
赵与芮刚要开口作答，书房外头的回廊上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个年轻男子带着哭腔的吵嚷声：“我要见皇叔，你们别拦着我，我要见爹……见皇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