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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不成，这个太瘦了。——周秦边挑着人选边这么想。
嗯，那个，不成不成，看起来贼贼凶哩！——周秦挑着人选边走边想着。
嗯，这人不错，要不抱他吧。——周秦边走边乱想。
嗯，这人也不错，要不，选他吧。——周秦继续边走边想着。
嗯，要不选那个人吧。不成，还是选后面那个人吧。等等，那个穿黑衣服的汉子看起来阳气贼足哩，要不选他？——边走边想的周秦犯难了。
犯难的周秦越想越觉得自个儿委屈。你说这大白天的，咋么旁人啥子东东都撞不上，他偏偏要撞见个鬼哩。
你说这鬼吧，撞见就撞见呗，哪晓得那只鬼是三天两头来，三天两头撞他的小身板。
你说被鬼撞就被鬼撞呗，哪晓得，到了庆州府，这鬼还要撞上他的小身板上。
你说撞上这小身板上就撞上了呗，可，咋么，还桀桀桀桀地吓唬他哩？
呜呜呜。周秦眼眶一红。
呜呜呜。周秦眼泪一掉。
呜呜呜。周秦无声地掉着眼泪。
一旁的黑影见周秦哭了，急了，赶紧桀桀地叫起来，“桀桀，桀桀，桀桀。”（翻译：同窗，你咋么了哩？你咋么哭了哩？）
黑影叫完后又不忘把小手手放到周秦同学的手里头，然后安慰他，“桀桀，桀桀，桀桀。”（翻译：同窗，你是咋么了哩？是肚子饿得哭还是不想考试才哭哩？）
黑影自以为是地点着头，继续安慰周秦同学，“桀桀，桀桀，桀桀。”（翻译：哦，原来同窗是害怕考试考得不好，先生会打小手手哩。同窗，你莫怕，金水在你身边，你就不怕了哩！）
黑影这一番的安慰至至然没有安慰到周秦同学，反而让他更加确定那只鬼一直跟着他，跟着他，跟着他。
确定的那一瞬间，周秦感觉自己的心快碎了！
心碎是什么滋味，周秦描述不出。他只晓得他眼前一片灰暗，他只晓得他眼前一片黑暗。
就在这时，忽然一道光，刷刷刷，刷进了周秦的眼睛里头。
周秦定睛一看，一个圆圆的脑袋，一个披着袈裟的和尚，一个拿着托钵的僧人神情淡然地从人群中穿过。
那一刻，周秦双眼含泪。
那一刻，周秦热泪盈眶。
那一刻，周秦扑上去，扑到僧人的身上，大喊着，“大师，我要皈依佛门，我要出家当和尚。”
周秦这一扑，这一落，刷刷刷，惊动了原本在看热闹的众人。大伙儿张大嘴巴看着他。
周秦这一扑，这一落，刷刷刷，惊动了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书生团。书生们张大嘴巴看着他。
周秦这一扑，这一落，刷刷刷，嘹亮的读书声和喧杂的说话声，咔嚓，咔嚓，卡住了。
于是，这一书生，一僧人成了众人的中心点。
身在中心点的周秦跪在地上搂着僧人的左腿不顾脸面地嚎嚎大哭。
僧人淡然地抽出左腿，再双手合拢，对周秦说，“施主，你乃红尘中人。”
僧人说完，扬腿而去。
至于后来发生啥子东东，懵懵懂懂的黑影不清楚。他只晓得同窗被人抬走了，然后同窗又抬回来了。
当黑影笼罩大地，月亮升起的时候，黑影蹬蹬蹬，蹬到屋顶上看着月亮想心事。
啥？金水有啥子心思？
诶，金水心事老多了哩！
比如，娘子在家里头干啥子哩？
比如，娘子在家里头睡觉觉了没？
比如，这几天要考试，金水不能回家看娘子，伤心，好伤心哩。
还有，哎，啥子叫出家当和尚哩？
黑影被当和尚这个新词拦住了。
模模糊糊他对这个词有点儿印象，就是不能回家看娘子，也不能回家和娘子一块儿睡觉觉。
哎！黑影长叹一口气。他虽然是只鬼，那叹气的模样跟人（说你呢，岳母娘。）贼贼像。
黑影想不通，不能和娘子在一起这是多么苦恼的东东哩，为啥子同窗不要和他家娘子在一起哩？
哎哎哎。黑影长叹三声，搂着后脑勺躺在屋檐上看着月亮。
白白的月亮，亮亮的月亮，大大的月亮，嘿嘿嘿，好像娘子哩。
诶呦哩，咋么考试就不能回去看娘子哩？
想不通，想不通。
想不通的黑影蹬蹬蹬，蹬下来，再往墙壁里头一挤再挤再再钻出来，诶，进错屋了哩！
黑影嘿笑起来。他发现自个儿进错屋子了哩，进到同窗的屋里头。
蹬蹬蹬，黑影蹬到椅子上听着同窗们的谈话。
没错，此间房正是白家私塾书生丁的房间。此时，白家私塾的精英三人组正围聚在一起，嗯，聊，不，谈论考试。
书生丁说，“东西准备全了吗？”
书生甲答，“全了。”
书生戊问，“那玩意儿会跟过来吗？”
书生丁答，“不要慌，咱们只要鼓鼓鼓，鼓起勇气挺直咱们的腰，咱们的背，咱们就不怕那玩意儿。”
书生甲，书生戌同时点头。
书生甲问，“周秦是不是被那玩意儿缠住了？”
书生戌答，“肯定是那玩意儿。”
书生丁安慰两人，“不怕，咱们有特殊用品护身，那玩意儿近不了身。”
书生戊再问，“要穿红裤衩吗？”
书生甲沉重地点头，“穿。”
书生丁一脸严肃地点头，“穿。”
“嗯，嗯，嗯嗯。”三人同时嗯出声，然后盯着烛火，发呆。
白家私塾精英三人组这一连串的动作看得黑影迷糊起来。
他想：玩意儿是啥子东东哩？
他又想：另一个同窗为啥子叫玩意儿跟上了哩？
他再再想：红裤衩为啥子同窗们这么喜欢哩？
想完他没想明白，于是，蹬蹬蹬，蹬进墙壁里头，钻出来，找周秦同学去了。
此刻，周秦同学正望着月亮发呆。
当那熟悉的桀桀叫的声音再次响起来的时候，他无声地僵硬地站着一动不动。
当那熟悉的桀桀叫的声音再一次从他的耳部钻进来时，他无视着继续看着月亮。
月亮很大，很美。
月亮很亮，很圆。
月亮很远，很冷。
月亮就这么照下来，照了上千年的时光。
周秦很想问，是不是千年前也有人如同他一样被鬼缠住？而，千年后埋在那人枯骨的泥土又在何方吗？
周秦很想问，是不是千年前也有鬼缠住某个人，而，他，是不是又在重复那个人的经历？
周秦很想问，为什么月亮能照数千年，为什么不能照进人的内心，安抚人恐惧的内心呢？
周秦很想再问，即然人只有短短百年，他又为何要为看不见的鬼而恐惧呢？毕竟，百年后，他再也看不见月亮，再也看见，自己。
那一刻，周秦悟了。
那一刻，周秦不怕了。
也在那一刻，周秦笑了，开怀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