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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人的第一反应是杀人。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早已习惯了在醒来的第一时间消除威胁。
那不是一朝一夕能养成的习惯，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本能反应。
可是……那双眼睛真的好好看哎……
郝连云岫甩了甩脑袋，把那双眼睛从脑海里赶出去，起身往东厢房走去。
走到门口，他没推门，而是从门缝里往里瞥了一眼。
那人已经喝完了药，碗放在桌上，正靠坐在床头闭目养神。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眸子精准地锁定了门缝后的郝连云岫。
郝连云岫被他这一眼看得莫名心虚，干咳了一声，推门而入：“我来收碗。”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他。
看得郝连云岫浑身不自在，快步走到桌边，拿起空碗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脖子上的伤，抱歉。”
郝连云岫脚步一顿，没有回头：“知道错了就好。下次再掐，本王就把你丢回雪地里去。”
此后几日，郝连云岫每日准时出现在东厢房，理由是“监督病人喝药”。
那人依旧话少，至少不再用那种看仇人的眼神看他了，但也仅限于此。
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沉默地靠坐在床头，目光投向窗外，不知在看什么。
郝连云岫每次来，他都会偏过头看他一眼，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继续沉默。
郝连云岫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搬把椅子坐到窗边，剥橘子、嗑瓜子、翻话本，偶尔抬头说几句闲话，也不指望对方回应。
有一搭没一搭的，倒也不算尴尬。
第三天，郝连云岫照例来“监药”，进门时发现那人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走近了才发现，那人在试着活动手指，眉头微蹙，似乎不太满意。
郝连云岫把药碗搁在桌上：“伤口又裂了？”
“没有。”
“那你一副死了婆娘的表情干什么？”
那人沉默了一息：“……我没有婆娘。”
“哦，那就是连婆娘都没有，更惨了。”
那人没有再回答，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郝连云岫在他喝药的间隙拖过椅子坐下，从袖中摸出一个橘子，一边剥一边随口问：
“对了，聊了这么多天，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那人放下空碗：“……无尘。”
“无尘？”郝连云岫重复了一遍，把一瓣橘子丢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评价，“好名字。姓什么？”
“……无姓。就叫无尘。”
郝连云岫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那人的神色平淡，不像是在说谎。
郝连云岫没有追问，只是又掰了一瓣橘子递过去：“吃吗？”
无尘看着他指尖那瓣饱满的橘肉，没接。
郝连云岫也不催，就那么举着。
过了好一会儿，无尘伸出手，接过了那瓣橘子，低头咬了一口。
郝连云岫看着他咬开橘肉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嘴角弯了弯，又很快压平：“甜吗？”
“……嗯。”
“那再吃一瓣。”
他又递过去一瓣。
这次无尘接得比方才快了一些。
郝连云岫看着他慢慢吃掉第二瓣橘子，心想：嗯，进度喜人。今天喂了两瓣橘子，再过几天，应该就能上手摸了。
第五日傍晚，郝连云岫照例去东厢房送药。
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无尘正站在窗边。
“哟，能下床了？”郝连云岫把药碗放在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恢复得不错嘛，我那老大夫果然有两下子。”
无尘转过身来，没有去接，而是开口道：“我想沐浴。”
郝连云岫愣了一下：“沐浴？”
“嗯，身上有血污，药味也重。”
郝连云岫这才注意到，他虽然换了干净的里衣，但发间确实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整个人也确实散发着一股混杂了药味和血惺气的味道。
对于一个爱干净的人来说，忍了五天，大概已经是极限了。
郝连云岫表示理解地点点头：“行，我让人烧水。”
可让他一个人沐浴，万一在浴桶里滑倒了、伤口裂了、晕过去了、淹死了——那他辛辛苦苦救了五天的人岂不是白救了？
郝连云岫在心里迅速完成了这一系列推理，然后转过身来，露出一个诚恳的笑容：
“你自己洗不方便吧？伤口不能沾水，背上又够不着。要不——本王帮你？”
无尘抬眼看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郝连云岫被他看得心虚，补了一句：
“你别多想，纯粹是怕你把伤口弄裂了。本王是好心。”
无尘沉默片刻：“……不必。”
“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呢？”郝连云岫一脸痛心疾首，“本王堂堂北燕二王子，亲自给你当搓澡工，你还不乐意了？你知道多少人排队想让本王看一眼都没机会吗？”
无尘不为所动：“不必。”
郝连云岫：“…………”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策略：
“你的伤口不能沾水，自己洗肯定要淋到。万一伤口感染了，发烧了，我这儿的药可不一定够用。你也不想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又折腾没了吧？”
无尘沉默了。
郝连云岫见他动摇，趁热打铁道：
“本王保证，不该看的一眼不看，不该碰的一下不碰。就帮你看着点水，别让伤口沾到水，行了吧？”
第5章天干物燥
无尘终于松了口：“……有劳。”
郝连云岫压下嘴角上扬的冲动，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你等着，我去让人备水。”
小半个时辰后，热水备好。
郝连云岫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摆出一副“本王见多识广什么场面没见过”的淡定姿态。
一阵窸窣衣料摩擦的声响之后，无尘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好了。”
郝连云岫站直身子，暗暗吸了一口气，绕过屏风走了进去。
无尘靠坐在浴桶中，双臂搭在桶沿，湿润的黑发贴在颈侧和肩头，水珠顺着线条分明的锁骨滑落，没入水面之下。
郝连云岫的目光从他脸上往下移——然后顿住了。
他见过不少好看的身体。
北燕王庭的侍卫、江湖上的浪客、军中偶尔遇上的俊俏将领，各有千秋。
但无尘这副身体，不属于他见过的任何一种。
那是被千锤百炼过的美感。
肩宽腰窄，肌理流畅紧实，不是武馆里练出来的浮于表面的腱子肉。
皮肤是久未见日光的苍白，薄薄覆在肌理分明的骨骼之上，锁骨精致，胸肌轮廓分明。
再往下——郝连云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一颗滑落的水珠，沿着胸口一路下滑，越过紧实的腹肌，滑向人鱼线延伸入水的地方。
那颗水珠没入了水面。
郝连云岫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猛地移开目光，盯着墙角一盆万年青，语气故作镇定：“……水烫不烫？”
“尚可。”
“哦，那就行。”
他死盯着那盆万年青，仿佛那盆植物突然变得极具观赏价值。
沉默片刻，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把目光拔回来，重新落到无尘身上——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伤疤。
方才隔着雾气没看清，此刻近了，才看得分明。
那具苍白的躯体上纵横交错着无数伤痕，有新有旧，有深有浅。
最长的一道从左侧肋下斜贯至后腰，缝合后留下狰狞的蜈蚣状疤痕。
肩头、腰侧，几乎每一处都有伤，大大小小，层层叠叠，诉说着一段段不愿被提起的过往。
郝连云岫的目光落在那道最长的疤痕上，笑意淡了几分。
他伸出手，指尖悬停在那道疤痕上方，没有落下：“……这一道，怎么来的？”
无尘低头看了一眼：“记不清了。”
郝连云岫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这不是真话。
一个人怎么可能记不得自己身上最重的一道伤是怎么来的？只是不想说罢了。
他没有追问，拿起桶沿上的布巾，在水中浸湿、拧干：“转过去，我帮你擦背。”
无尘沉默了一息，缓缓转过身去。
郝连云岫的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动作顿住了。
后背比前胸更加触目惊心。
肩胛骨附近有一片密集的陈旧伤疤，郝连云岫认得，那是被带倒刺的鞭子反复抽打过的痕迹，愈合后留下了凹凸不平的疤痕组织，覆盖几乎整个上背部。
有些颜色已经很淡，有些还泛着暗红。
郝连云岫握着布巾的手悬在半空。
他见过很多伤，自己也受过不少，以为自己早已习以为常。
可此刻看着这些伤疤，他心里莫名有些烦闷。
他将布巾覆上去，动作比方才轻了许多，声音也放低了：“……疼不疼？”
无尘的身子似乎僵了一下，片刻后才回答：“……不记得了。”
又是这句。
郝连云岫没再问，避开那些还未完全愈合的新伤，小心擦拭着周围的皮肤。
擦完后背，他将布巾放入水中投洗了一下，拧干：“前面自己能擦吗？”
无尘接过布巾：“可以。”
郝连云岫点了点头，退后半步。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无尘的前胸，又迅速移开——然后他发现了一件要命的事。
方才只顾着看那些伤疤，忽略了另一个事实。
分明的锁骨，起伏的胸肌，紧窄的腰腹，以及那线条流畅的人鱼线……
郝连云岫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左侧鼻孔流出。
他伸手摸了一把，低头一看——满手的红。
郝连云岫：“…………”
无尘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在他捂着鼻子的手上停了一瞬：“你怎么了？”
郝连云岫面不改色地把手背到身后：“……最近天干物燥，上火。”
无尘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回头去，闭上眼睛。
郝连云岫趁他转头的瞬间，飞快地扯过袖口堵住鼻孔，仰起头，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千遍——
郝连云岫啊郝连云岫，你是没见过男人还是怎么的？人家就脱了个上衣你就流鼻血？你的出息呢？你的定力呢？你堂堂北燕二王子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他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一边又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浴桶里那个闭目养神的背影——水汽氤氲中，那道脊椎沟若隐若现。
郝连云岫猛地别过头去，感觉另一侧鼻孔也开始发热了。
不行。
不能再看了。
再看下去今天这血怕是止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开口道：“你先泡着，我去给你看看晚膳准备好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