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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担架上的他,把命根子给了我(第1/2页)
万家岭的第十一天,仗打得差不多了。
被围了十多天的日军第106师团,主力被啃得七七八八,剩下的残兵败将像没头的苍蝇,四散奔逃。
但谢长峥却倒下了。
从昨天那场要命的奔跑和近身格斗之后,他的腹部就没好过。到了凌晨,情况急转直下。
一阵一阵的绞痛,每次发作都像有人拿着烧红的钳子在他肚子里搅。他整个人蜷在行军床上,像一只煮熟的虾,额头上的汗珠子不要钱似的往下滚。
周德厚的联络网这次是真的显了神通,竟然把迈克医生给找来了。
就是当初在徐州野战医院,给林耀之开胸取弹片的那个美国佬。
迈克医生背着他那个硕大的帆布医疗包,风尘仆仆地钻进帐篷。他仔细检查了谢长峥的腹部,按压了几下,谢长峥疼得闷哼了一声,整张脸瞬间没了血色。
迈克医生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他走出帐篷,对着等在外面的苏晚,用他那半生不熟的中文,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
“粘连组织……炎……很严重。”
“如果不切……几个月以后……会……化脓。”
他比划了一个切东西的手势,然后指了指后方。
“需要……后方医院。手术台。”
后方医院。
这四个字像一颗钉子,狠狠扎进苏晚的耳朵里。
那意味着谢长峥必须离开前线,离开这片还在冒着硝烟的战场。
苏晚站在帐篷门口,听着迈克医生费劲的解释,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按在了左胸的口袋上。
口袋里,那块碎镜片的边缘,隔着几层布料,硌得她指尖生疼。
帐篷里,谢长峥已经缓过了一阵,靠坐在行军床上。他右手死死按着自己的左侧肋下,那个标志性的动作,现在几乎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听完迈克医生的诊断,第一反应不是问自己的伤情有多重。
他看着苏晚,声音因为脱力而有些发虚。
“连队交给马奎。你——”
“我不走。”
苏晚打断了他,声音又冷又硬,像块石头。
“留在这儿。渡边的人还在。”
帐篷里的空气凝固了。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就这么看着对方。
谢长峥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他拦不住她。
苏晚也知道她送不了他。
从台儿庄到徐州,他们已经分开过两次。每一次分离,都用对方满身的鲜血作为重逢的代价。
这是第三次。
下午,医疗队的人来了。
两名担架兵抬着一副简陋的竹制担架,在帐篷外安静地等着。
马奎拄着他的大刀,像一尊铁塔杵在旁边,一张脸绷得铁青。他不想让连长走,但他更清楚,这事儿轮不到他插嘴。
小满抱着他那个宝贝帆-布弹药袋,躲在最远处的树后,眼眶红得像兔子。
谢长峥在两名士兵的搀扶下,艰难地从行军床上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帐篷门口,坐上了担架。
他没有立刻躺下。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腰间那把二十响的驳壳枪解了下来,递给马奎。
“替我带着。”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枪膛里有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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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奎伸出那双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稳稳地接过枪。
他的手很稳,但嘴角的肌肉,却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苏晚走到担架旁边。
谢长峥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脸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灰白,嘴唇干裂起皮,但那双眼睛,还是像大别山的夜色一样,沉得望不到底。
他从口袋里,极其缓慢地掏出一样东西。
那根已经被他的汗水泡得发软、一头被削尖了的松枝划线笔。
他把笔,轻轻放在了苏晚的手心里。
苏晚的手指下意识地合拢。
松枝湿软的触感,和他掌心残留的、带着病态热度的体温,重叠在一起,烫得她心脏一缩。
然后,谢长峥又做了一件苏晚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用食指和拇指,极其费力地,从无名指上,往下褪着一小段缠绕得极紧的旧线头。
那线头是暗褐色的,几乎已经和他的皮肤融为了一体。
苏晚认得。
那是他在淞沪战场上,从一个阵亡弟兄的针线包里扯出来的缝衣线。他怕手指在战斗中因为充血肿胀导致拉不开枪栓,就用这截线死死缠住指根。
这截线头,跟了他两年多。从蕰藻浜的死人堆,到台儿庄的废墟,再到大别山的山沟。
他把那截浸透了他血汗和两年多战火硝烟的线头,也塞进了苏晚的手里。
和那根松枝,放在一起。
苏晚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里的那根松枝和那截线头。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沉默地,把这两样东西,小心地放进了自己左胸的口袋里。
口袋里,已经很满了。
九九式变形弹头、刻着字的弹壳、苏蕙兰的照片、名册残页、写给清一的遗信、印着蓝色编码的电报纸、K-17金属标片,还有那块被磨平了棱角的“武运长久”碎镜片。
现在,又多了一根松枝,一截线头。
口袋越来越沉。
但苏晚觉得,它的重量似乎又没有变。
因为里面的每一样东西,早就超出了物理学能够计算的范畴。
“起。”
担架兵低喝一声,竹竿被稳稳地抬上了肩膀。
谢长峥的身体晃了一下,他顺势躺了下去,闭上了眼睛。
担架开始向后方移动。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那副担架,一步一步地远离。
他没有回头。
她没有追。
队伍沉默地跟在担架后面,送他们的连长。
就在担架即将转过山坳最后一个弯道,快要从苏晚的视野里消失的时候,一直闭着眼睛的谢长峥,他的左手,忽然从担架的边缘垂了下来。
五根手指,在空中极轻微地张开,然后又缓缓地合拢了一次。
像是在拼命握住什么。
又像是在无力地放开什么。
苏晚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
她猛地转过身,背起那把冰凉的毛瑟步枪,面向前方那片连绵起伏的山脊。
渡边雄一,还在那片阴影里。
她抬起手,隔着军装,用力按了按那个鼓鼓囊囊的口袋。
松枝,线头,碎镜片……
它们硌着她的肋骨,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