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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传递(第1/2页)
书房里的气氛像是一根绷紧了的弦,随时会断。
沈怀远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那几张纸,脸上阴云密布。孟文远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中,面色凝重,目光在沈怀远和沈鸢之间来回移动。沈鸢站在书案前,脊背挺得笔直,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书房角落里的一盆兰花正开着,淡雅的香气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着,和此刻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沈怀远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这些数字,你确定是真的?”
沈鸢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父亲可以派人去查。周德茂住在城东柳条胡同,地契和账本都在他的书房里。城南的铺面,父亲也可以亲自去看看,租给谁了、每年收多少租金,一问便知。”
沈怀远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沈鸢记得——小时候母亲带她去正院请安,沈怀远处理公务时遇到棘手的事,就会这样叩桌子。叩两下,停下来,再叩两下,再停下来,像是一台出了故障的钟。
“孟先生,”沈怀远转过头,看着孟文远,“你怎么看?”
孟文远往前走了半步,拱手道:“老爷,属下以为,此事不宜声张。周姨娘在府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若是打草惊蛇,恐怕会生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不如先暗中查实,再作打算。”
沈怀远点了点头,又转向沈鸢。
“这些东西,你是怎么拿到的?”
“女儿有女儿的路子。”沈鸢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父亲不必追问。女儿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沈家。”
沈怀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深深的、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情绪——愧疚。
他欠这个女儿太多。
欠她一个完整的童年,欠她一个应有的父爱,欠她一个公正的对待。她四岁被送出府,在尼姑庵里住了十年,吃尽了苦头。回府之后,他连一句“你受苦了”都没有说过。他只是在周姨娘安排的接风宴上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一路辛苦了”,然后就转身走了。
如今她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足以扳倒周姨娘的证据,却没有用这些证据来要挟他,也没有用这些证据来报复周姨娘。她只是把证据交给他,说了一句——“女儿觉得,父亲应该知道这些。”
沈怀远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鸢儿,”他说,声音有些涩,“你先回去歇着。这件事,容我想想。”
沈鸢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了书房。
青禾在外面等着,看见她出来,连忙上前扶住。沈鸢虚弱地靠在她身上,慢慢地往回走。走出正院的范围,穿过月洞门,进了西跨院的小花园,她才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刚才在书房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停顿,都是她精心计算过的。
说多少,不说多少。什么时候示弱,什么时候强硬。什么时候低头,什么时候抬头。这些分寸,她在来书房的路上已经想了一百遍。
她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等。
等沈怀远去查,等沈怀远自己想明白,等沈怀远做出选择。
如果他选择查下去,周姨娘就完了。
如果他选择不查,沈鸢也不怕。
她还有后手。
书房里,沈怀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还在叩着桌面。
孟文远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他跟了沈怀远十几年,知道他的脾气——这时候不能催,不能劝,只能等。等他自己想通了,想明白了,才能开口。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沈怀远睁开眼。
“孟先生,你说,她是怎么拿到这些东西的?”
孟文远想了想,谨慎地回答:“大小姐在庵里住了十年,交游广阔,有些我们不知道的人脉,也不奇怪。”
“人脉?”沈怀远冷笑了一声,“一个在尼姑庵里住了十年的小姑娘,哪来的人脉?”
孟文远没有接话。
沈怀远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的花园里,几个丫鬟正在修剪花枝,说说笑笑的,浑然不知府里正在发生什么。
“你说,”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我是不是做错了?”
孟文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老爷,有些事,不是对错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取舍的问题。”孟文远的声音很平静,“当年您选择了前程,放弃了林家。如今林家后人回来了,您又要做一次选择。”
沈怀远的手握紧了窗棂,指节泛白。
“你是说,我当年选错了?”
孟文远没有回答。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沈怀远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花园。阳光很好,花也开得很好,一切都那么美好。可他的心里,像有一把火在烧,烧得他坐立不安。
当年母亲查赵鹤龄的时候,他知道。他知道母亲在找什么,也知道她找到了什么。他帮过她——帮她找过一些资料,帮她联系过一些人。可当他发现事情越来越大、越来越危险的时候,他退缩了。
他对母亲说:“忘了吧。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有鸢儿。”
母亲没有听。她继续查,继续找,继续往那条死路上走。
然后她死了。
周姨娘说是病死的。他知道不是。他知道那碗药里有什么,也知道是谁下的手。可他选择了沉默。因为他怕。怕赵鹤龄,怕丢掉官位,怕失去这十几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
他选择了前程,放弃了母亲。
如今,女儿回来了,手里握着同样的证据,站在他面前,问他——“父亲应该知道这些。”
沈怀远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还要选错吗?
他不知道。
沈鸢回到西跨院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刚才书房里的每一个细节。
沈怀远的表情,孟文远的态度,他们之间的每一句对话,她都反复咀嚼,像嚼一枚苦涩的果子,想从里面榨出更多的汁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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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怀远动摇了。这是好事。
但他会不会真的动手查,还不一定。他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一辈子都在权衡利弊,一辈子都在犹豫不决。母亲当年就是被他的优柔寡断害死的——他明明知道周姨娘有问题,却不敢动她;他明明知道母亲在查什么,却不敢帮她;他明明知道赵鹤龄在做什么,却不敢站出来。
他总以为,什么都不做,就能保住一切。
可事实是,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大的错。
沈鸢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到写满周姨娘罪证的那一页,看了很久。
她不指望沈怀远能做什么。他只是她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有用就用,没用就弃。她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沈怀远。
是赵鹤龄。
扳倒赵鹤龄,需要皇帝的支持。皇帝为什么要扳倒赵鹤龄?因为赵鹤龄动了皇帝的奶酪——西北军饷。养兵的钱被贪了,边疆的将士吃不饱穿不暖,万一打起仗来,谁给皇帝卖命?
所以皇帝迟早要动赵鹤龄。但不是现在。现在赵鹤龄在朝中的势力还很大,皇帝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足够充分的、能让满朝文武都无话可说的理由。
沈鸢手里的那些证据,就是那个理由。
但她不能自己递给皇帝。那样太危险——皇帝会问,你一个深闺女子,哪来这些东西?查下去,会查到方子衡,查到方璇,查到夜莺,查到那些不该被翻出来的旧事。
她需要一个中间人。
一个能在皇帝面前说上话、又不会暴露她的人。
沈鸢想了一会儿,想到了一个人。
楚衍的父亲——镇南侯。
镇南侯是皇帝的发小,从十几岁起就跟着皇帝,出生入死几十年,是皇帝最信任的人之一。如果镇南侯把这些证据呈给皇帝,皇帝一定会重视。
但镇南侯凭什么帮她?
沈鸢想了很久,没有想出一个能让镇南侯心甘情愿帮她的理由。
这件事,暂时搁下了。
当天晚上,楚衍又翻墙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墨色的便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沈鸢注意到,他手腕上多了一道新伤——一道细细的刀痕,已经结了痂,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受伤了?”她问。
楚衍低头看了一眼手腕,无所谓地笑了笑:“没事,划了一下。”
“怎么划的?”
“帮一个人挡了一刀。”
沈鸢看着他,没有问那个人是谁,也没有问为什么要挡刀。她只是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药粉,用帕子包了,递给他。
“止血的。”
楚衍接过去,看了看帕子里的药粉,又看了看沈鸢。月光下,她的脸白得透明,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
“你没睡好。”
“想了些事情。”
“想什么?”
“想怎么把赵鹤龄扳倒。”
楚衍把药粉撒在伤口上,用帕子缠了两圈,系好。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在伤口上撒过无数次药粉。
“有眉目了吗?”他问。
沈鸢点了点头,把下午在书房里发生的事和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楚衍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想让我爹帮你递证据?”
沈鸢看着他。
“你愿不愿意帮我这个忙?”
楚衍靠在床柱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沈鸢,你什么时候跟我这么客气了?”
沈鸢愣了一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楚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不用问愿不愿意。”
沈鸢低下头,没有说话。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泛起一层银白色的光。
“楚衍,”她忽然抬起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楚衍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月光,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想听真话?”
“嗯。”
“因为你是你。”楚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不是因为你是什么人,不是因为你有什么本事,不是因为你手里有什么证据。就是因为你是你。”
沈鸢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慢慢攥紧了。
“这个理由,够不够?”楚衍问。
沈鸢看着他,看了很久。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坐一卧,像一幅画。窗外的石榴树在风中轻轻摇曳,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说什么。
“够。”沈鸢轻声说。
楚衍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好看得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暖洋洋的,让人想多看两眼。
“那我去跟我爹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证据你准备好,过几天我来拿。”
沈鸢点了点头。
楚衍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沈鸢躺在枕头上,看着那扇开着的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飘了起来。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滚烫的。
不是因为发烧。
是因为他说了那句话——“因为你是你。”
从小到大,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丧门星、病秧子、可怜的弃女。没有人看见她真实的样子,更没有人喜欢她真实的样子。
可楚衍说,你就是你。
不是因为你有什么,就是因为你是你。
沈鸢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这种感觉从来没有过——像是有只蝴蝶在胸口扑腾,扑得她喘不过气来。
不要想。不能想。
可越是不想,越想。
沈鸢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裹得严严实实的,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可那张脸,那双眼睛,那句话,还是像月光一样,从被子的缝隙里漏进来,怎么都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