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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金石为开(第1/2页)
魏申的经济绞索悄然收紧，郇阳的工坊区最先感受到了压力。铜料价格的飙升与货源的锐减，直接影响了弩机、箭簇乃至钱币的铸造。军械监的工匠们望着日渐见底的铜料库存，眉头紧锁。一些非紧要的铜器铸造已被叫停，优先保障军需，但长此以往，难以为继。
格物大学宫内，气氛同样凝重。庚与秦楚站在一幅巨大的黑板前，上面用石灰笔勾勒着各种矿石的符号与特性。
“主上，铜锡之困，非一日可解。我郇阳境内，迄今未发现大型铜矿。魏申此举，确是扼住了我等咽喉。”庚的语气带着不甘。
秦楚的目光却落在代表“铁”的符号上，手指重重一点：“既然铜路难通，那便以铁代之！庚，我们新炼之铁，硬度、韧性已远超以往，能否用以铸造弩机关键部件？乃至……部分箭簇？”
庚闻言，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浮现忧色：“回主上，铁质弩机，前人并非没有尝试。然铁易锈蚀，且韧性若控制不当，发射时恐有崩裂之险，反伤士卒。箭簇或可部分替代，但若要达到铜制三棱箭簇的穿透与飞行稳定，亦需极高技艺。”
“有问题，便去解决！”秦楚语气坚定，“锈蚀问题，可尝试不同成分的铁碳配比，寻找更耐腐蚀的‘钢’。亦可研究在表面进行渗碳、或是涂抹某种防锈油脂。韧性不足，就从锻打工艺、热处理技术上寻求突破！召集所有精于冶铁、锻造的工匠与墨家弟子，成立‘铁器攻坚组’，集中所有资源，务必在短期内，让铁制弩机成为可能！”
这道命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格物院与工正司激起了巨大的波澜。质疑声有之，认为这是异想天开；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挑战激发的热情。工匠们埋首于炉火与铁砧之间，反复试验着不同的合金比例、锻造次数、淬火时机。墨家弟子则利用其丰富的材料学与力学知识，设计新的弩机结构，以适应铁材料的特性。
失败是常态。试验场上，不时传来铁制弩臂崩裂的刺耳声响，或是箭簇在空中失去平衡胡乱翻滚的景象。每一次失败，都伴随着数据的记录与激烈的讨论。秦楚时常亲临现场，他不关心过程如何曲折，只问“问题出在哪里？”“下一步如何改进？”
与此同时，对石涅的应用研究也在加速。庚带着另一组人，全力改进高炉和鼓风技术，目标是稳定地产出质量更高、更适合深加工的“钢”。黑风峪源源不断运来的“乌金”，为这一切提供了充足的燃料保障。
就在郇阳为“以铁代铜”而全力攻坚时，西河郡的魏申也收到了相关风声。
“以铁制弩？痴人说梦！”魏申嗤之以鼻，“铁器粗笨，易折易锈，焉能替代精铜？秦子深这是走投无路，病急乱投医罢了。”他并未太过在意，反而加紧了在经济上的围堵，同时继续以高价吸引草原部落的物资，试图从外部进一步孤立郇阳。
然而，魏申低估了知识、组织与决心结合后所能爆发出的力量。
一月之后，郇阳城外的试验场上，一把通体由钢铁打造、结构经过重新设计的弩，被稳稳地架设起来。与之前的试验品不同，这把弩的弩臂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深灰色光泽，关节处结构精巧。
负责操作的工匠深吸一口气，脚蹬弩臂，腰腹发力，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绞弦声，弩弦被缓缓拉开，扣在了牙发之上。他装上一支同样由精铁打造、经过反复打磨修型的三棱箭簇。
“放！”
随着一声令下，弩箭离弦，发出一声沉闷的破空声，并非铜弩那般清脆，却带着一股沉重有力的气势。箭矢划过一道低伸的轨迹，狠狠地扎进了百步之外的包铁木靶！
“咄”的一声闷响，箭簇深入数寸，尾羽剧烈颤动！
围观的人群屏息凝神，直到确认弩身完好无损，才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成了！铁弩成了！”
虽然射速和精度相较于最精良的铜弩尚有细微差距，但其威力和可靠性已得到验证！更重要的是，它证明了方向是可行的！
庚激动地向秦楚汇报：“主上，我们成功了！此铁乃采用新的‘炒钢’法所得，反复锻打去除杂质，再经特殊淬火，韧性大增！弩机结构亦按墨家兄弟建议做了强化！假以时日，工艺稳定，产能跟上，我郇阳军可全面换装铁弩、铁簇！”
秦楚看着那深深嵌入靶心的铁箭，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他拍了拍庚的肩膀：“辛苦了！但这只是开始。下一步，我要你们研究，如何用铁来铸造更轻便坚固的甲胄，甚至……替代部分青铜，铸造农具，让百姓耕田更省力！”
金石之困，终被知识与毅力撬开了一道缝隙。魏申的经济封锁，非但没有扼杀郇阳，反而逼出了其更强大的内生动力和科技潜力。一条以铁器为核心的、全新的发展道路，在郇阳面前豁然开朗。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胜负的天平，正在悄然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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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章铁流初涌
铁弩试射成功的消息，如同一声春雷，迅速传遍了郇阳的工坊与军营。长久以来因铜料短缺而笼罩的阴霾被这股铁铸的旋风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昂扬振奋的气氛。
格物院与军械监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状态。“铁器攻坚组”的经验被迅速总结、标准化，形成了一套初步的《炒钢、锻打、淬火工艺规范》。匠作区内，新建的十余座专用于炒钢和铁器锻打的工棚日夜炉火不熄，叮叮当当的锤锻声与鼓风机的轰鸣交织成一首工业时代的前奏曲。大量的石涅被运来，投入经过数次改良、效率更高的高炉中，化为稳定而炽热的能量。
铁水的洪流在模具中成型，经过工匠们千百次的反复锻打，去除杂质，提升韧性，再经由精确控制的淬火工艺，最终变成一块块泛着幽冷青灰色光泽的优质钢坯。这些钢坯被送往不同的工坊：一部分被精心加工成结构更加坚固、力道更强的铁弩弩臂和机括；一部分被轧延、切割，打造成统一制式的三棱铁箭簇；还有一部分，则开始尝试制作更大胆的物件——铁甲片。
起初，铁甲的打造进度缓慢。要将坚硬的钢铁加工成轻薄、规整且能够串联的甲片，对此时的工艺是极大的挑战。但在秦楚“标准化生产”的理念和墨家弟子提供的精密工具辅助下，工匠们逐渐摸索出了门道。他们制作了标准的甲片模具，改进了钻孔和打磨技术，虽然最初产出的铁甲依旧笨重，且成本高昂，远无法普及，但第一批试制的五十副铁札甲被送到选锋营时，依旧引起了轰动。那远超皮甲的防护力，让每一个披上它的士卒都感到了沉甸甸的安全感。
“主上，按目前进度，至秋收前，我军可新增铁弩千张，铁簇十万，铁札甲百副！”庚向秦楚汇报时，脸上洋溢着自豪与疲惫，“若能持续获得充足石涅，产能还可进一步提升。”
秦楚满意地点点头：“很好。不仅要保障军需，也要考虑民用。之前让你研究的铁制农具，进展如何？”
“回主上，铁犁铧、铁锄已试制出几批，分发至几个乡亭试用，反馈极佳，比以往的青铜、木质农具更耐用，效率更高。只是……眼下铁料优先供应军械，民用推广尚需时日。”
“无妨，循序渐进即可。”秦楚深知轻重缓急。
就在郇阳的铁器工业开始迸发出勃勃生机之时，西河郡的魏申终于坐不住了。
他派往郇阳的细作虽然无法探知“猛火油柜”这等核心机密，但郇阳大规模转向铁器制造的消息却无法掩盖。当得知郇阳不仅未被铜料短缺困死，反而弄出了性能不俗的铁弩，甚至开始尝试打造铁甲时，魏申感到了事态正在脱离掌控。
“以铁代铜……他竟然真的做成了？”魏申在厅内踱步，脸色阴沉，“此消彼长，假以时日，郇阳军械之利，恐将凌驾于我西河之上！”
他意识到，单纯的经济封锁似乎已难以遏制郇阳的发展势头。必须采取更直接、更有效的手段。
“来人！”魏申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传信给晋阳的‘朋友们’，就说郇阳秦楚，私炼铁器，甲兵日盛，其志非小，恐非赵国藩篱，实乃心腹之患！请他们务必说服赵君，下诏限制郇阳军械打造之数，收缴其过量武装！”
同时，他再次加强了边境的军事压力，数个营的魏军开始向郇阳方向移动，做出挑衅姿态，试图迫使郇阳分散精力，延缓其铁器化的步伐。
然而，这一次，秦楚的反应与以往截然不同。
面对魏申的军事挑衅，黑豚、锋等将领纷纷请战。秦楚却只是下令边境各戍堡加强戒备，严防死守，并未调集主力与其对峙。
“魏申想让我分心，我偏不如他所愿。”秦楚对麾下将领道，“我们的主力，我们的精力，必须集中在内部发展上。铁器的洪流一旦形成，就不是他魏申几支兵马在边境晃荡所能阻挡的。”
他转而命令苏契：“行人，你再去见赵亢将军，将我军新制铁弩、铁甲之威，‘无意间’展示一二。告诉他，郇阳强，则赵氏北疆安；若有人自毁长城，恐怕最终得意的，只会是西河的魏公子。”
秦楚的策略清晰而坚定：无视魏申的军事骚扰，集中力量加速内部铁器化和各项建设，同时利用赵国内部的矛盾，稳住晋阳方面，避免两面受敌。
郇阳，这台由知识、组织和新燃料驱动的机器，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着。铁水奔流，锻锤起落，一股由钢铁铸就的力量正在这片土地上悄然凝聚、壮大。魏申的封锁与挑衅，如同拍打在礁石上的浪花，非但未能阻止礁石的生长，反而让它的根基在浪潮的冲刷下，变得更加坚实。
铁流初涌，其势已不可逆转。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当这股力量彻底奔涌而出之时，必将改变整个北疆，乃至天下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