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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出公安分局,汇入主路。
江莱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去的路灯。
“我不明白。”她忽然开口。
盛延洲偏头看她。
“沈汐月本来看上去是挺聪明的一个人,为什么会越来越疯狂?”
盛延洲沉默了一会儿,沉声说道:“聪明的人容易傲慢,而傲慢是七宗罪之首。因为傲慢,她觉得自己值得更好的,觉得别人欠她的,觉得规则应该为她让路。一旦得不到,就会生出妒忌、狂怒,慢慢变成一个连他自己也不认识的人。”
江莱“哦”了一声,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她有点累了,不想思考。和他在一起时,她只想放空大脑。
“累了?”
“嗯。”
盛延洲没有再说话。他的手轻轻搭在她肩上,掌心温热。
江莱听着他沉沉的呼吸声,不知不觉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海。只有一片很大的空地,像冬天的操场,什么也没有。
天很低,灰蒙蒙的,远处有几个人影在晃,她看不清是谁。
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然后有人从身后走过来,牵住了她的手。
她偏头看了那人一眼。是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年,眉目清秀,皮肤被天光照得发白,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
“别怕。”他的声音很温和,看着她浅浅一笑,“跟我来。”
她跟着他往前走。
路是湿的,踩上去有一点软,像踩在刚下过雨的泥地上。
走着走着,那人好像长高了,骨节更分明了。她抬起头,蒙蒙的天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他穿着白衬衫,领口敞着两粒扣子。
侧脸很熟悉,线条从额头到下颌,一笔一笔,利落得像是笔墨画过。
“我回来了。”他说。
……
江莱猛地睁开眼睛。
车正驶过一盏路灯,光从窗外一闪而过。
她偏了偏头,发现自己还靠在盛延洲的肩膀上。
他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掌心温热,像梦里那只手。
她动了动。
“醒了?”盛延洲偏头看她。
“嗯。”
“做梦了?”
“嗯。”
“梦到什么了?”
江莱没答。她看着他,路灯一明一暗地掠过他的脸。他的侧脸,和梦里那道轮廓,一模一样。
“我以前见过你。”江莱忽然说,“忘了是什么时候,但我确实见过你。”
她顿了顿,“好像……是在很久很久之前。”
她看着他,眼睛瞪得很圆:“你以前说过,我们早就认识了,到底是什么时候?”
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柔软温暖,良久,他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直到揉得毛茸茸的。
“明天带你去一个地方,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去哪?”江莱问。
“星河墓园。”盛延洲看着她,“去看看你父母。”
她怔了怔,“清明节还没到?”
“想他们了,就去看看。”盛延洲说。
江莱不是不想去看父母,只是有点疑惑。
难不成,他和她的初相识,是在她父母活着的时候?
***
星河墓园。
江莱把花束放在父母的合葬墓前,看着照片上那两张永远停留在四十岁的慈祥面孔,心里止不住发酸。
她心里默道:爸,妈,我来看你们了。
蓦地,她的手被一直握住,掌心的温度刚刚好。
江莱看了看盛延洲,淡淡一笑。
盛延洲对着江莱父母的墓碑说:“叔叔,阿姨,你们还记得我吧?我是盛延洲。”
他顿了顿,“谢谢你们在天之灵的看顾,我和莱莱已经订婚了。我会履行当初对你们许下的诺言,让莱莱余生皆欢喜。”
江莱愣住,转头看着盛延洲:“你说什么?你对我父母承诺过?什么时候?”
盛延洲没有直接回答,他拉住江莱的手,温声说:“走,我带你去见见我父母。”
他拉着她的手,往上走了十几级台阶。。
星河墓园的这片区域,是专门安葬当年海难殉难者的。
因为很多殉难者的尸体打捞不到,这一片的墓,大多是衣冠冢。
盛延洲把江莱拉到旁边一座很大的坟冢旁,江莱看到墓碑上刻着:
“先考盛乔年、先慈殷珮之墓
儿盛延洲”
江莱狠狠怔住。
这么多年,她每年都来这里祭拜父母,却从来没有往上走,看看别人家的坟茔。
没想到,盛延洲的父母,竟然就葬在她父母不远处!
盛延洲看着江莱,沉声说:“莱莱,我父母也是在那场海难中去世的。我和你,在船上就认识了。”
江莱脑中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一道缝,光透了进来。
模模糊糊的影子接连撞进脑子里。
冷冰冰的海水,四面八方的呼救声,那些声音争先恐后地涌进脑子里。
江莱的呼吸开始急促,她用力捂住了耳朵。
盛延洲抱着江莱,轻声安抚:
“莱莱,不要回忆,不要想起来。”
“我告诉你这件事,不是要你想起痛苦的事。”
他在她耳边一声声低语。
江莱脑中的声音渐渐消失了,良久,她抬起眼看着他,颤声问:“出事那天,我和你,我们俩是不是在一起?”
他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沉声说:“那天的事,你忘记了。我们俩趴在一块木板上,等了很久,才等来营救我们的船。”
她的手猛地攥紧他的衣襟,眼眶红了,看着他问:“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爸妈到底是怎么走的?”
“莱莱,叔叔阿姨并不希望你记起当天的事。”
盛延洲顿了顿,“叔叔和阿姨临走前,把你托付给我。我答应过他们,一定会好好照顾你。”
江莱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脑子里很乱,像有什么东西刚刚被撬开了一道缝,光透进来,但里面还是看不清。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看着面前那座墓碑。
“先考盛乔年、先慈殷珮之墓。儿,盛延洲。”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往前走了半步,站在碑前,深深鞠了一躬,“伯父,伯母,我是江莱。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把他给了我。
很遗憾,我不记得你们的样子了。但是我相信,你们一定是非常非常好的人。
盛延洲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直起身,发现他的手又伸过来了。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两个人沿着墓园的台阶慢慢往下走。
风从远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