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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一时间,寂静无声。
姜小白默然端坐,指节轻轻叩击青铜案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响。
“为了一己之私,置社稷于不顾。”
“这等行径,与疯子何异?”
“真要打,我齐国倒是不惧他桐安。”
“只是跟这么一个疯子缠斗,无论胜负,我齐国都必定会元气大伤。”
“他李修是无论胜负,都能得到他想要的。”
“可我齐国呢?又能得到什么?”
“再者,他李修有没有想过——”
“桐安若是跟我齐国斗得两败俱伤,南边的楚国又会如何。”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讥讽:
“还有,他李修难不成认为,自己就一定能胜我齐国?”
“万一跟我齐国打成了长久的消耗战,甚至——”
“若是如鲁侯那般,败了。”
“他有没有想过,那时候,他会陷入一个什么样的处境。”
“一旦兵败,他就不怕桐安那些公族世卿,撕了他吗?”
鲍叔牙闻言,一声无奈的苦笑:
“从李修即位以来种种行事观之——”
“此人本就是一个行事张狂,不计后果的疯子。”
“再者,华清宫的那位,剩下的日子怕是不多了。”
“趁着那位尚能稳得住局面,他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管仲微微颔首:
“华清宫的那位,年过百岁,风烛残年。”
“留给李修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越是时日紧迫,李修便越是急躁,铤而走险的念头便越重。”
“是以,他越急,我们越要沉得住气。”
“一个行事张狂,不计后果的疯子,这种情况下——”
“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姜小白微微颔首,眉头依旧紧锁:
“道理寡人都懂,只是......”
“难不成我们便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桐安与鲁国的盟约日渐稳固。”
“坐视泗上诸国......慢慢倒向他们?”
管仲轻轻摇头:“并非什么都不做。”
“不动刀兵,一样可搅动桐安朝堂。”
姜小白一听,顿时来了兴致:“哦?”
管仲嘴角浮起一抹浅淡从容的笑意:
“桐安命脉,系于天下商路。”
“国中巨商大族、世卿豪门,一切富贵,皆来自货殖流通。”
“骤然全面封禁桐安商队,一刀切断绝往来,自是不可取。”
“那样只会逼着桐安内部的那些世卿大族,支持李修对齐开战。”
“依臣之见,我们可以不毁桐安现有商利,却锁死其商贸扩张的前路,将矛盾引向桐安内部。”
“其一,明面上维持尊礼姿态,稳住列国口舌。”
“遣使者携玉帛赴桐安,拜谒桐安侯。”
“辞令恭敬,称颂文圣遗德,同时对外明言:”
“诸侯互通姻亲,本是古礼,齐国不干预桐安与鲁国的婚盟。”
“同时重申旧约:桐安历来通行齐地的商队,原有品类货物,关税、关卡符节照旧,不更旧规。”
“此举意在留一线存量商利,不让桐安举国上下立刻与齐国为敌,使桐安找不到起兵的直接口实。”
“其二,暗中设关市新规,遏制桐安商贸扩张,挑动其内争。”
“齐国颁布关市新法:凡桐安商队新入齐境的大宗重货——”
“如铜器、皮革、战马、大批粮粟等,不再享有过往特惠。”
“增设核验关卡,加重新增品类关税。”
“原有旧货贸易不变,新增贸易的利润大幅压缩。”
“再遣使联络莒、杞、滕等东方诸侯,共立关市之制。”
“说辞只言整顿诸国通商法度,非针对一国。”
“如此一来,桐安商队想要开拓东方中原新市场,处处壁垒。”
“已有的生意尚可维持,但是想借着商贸继续聚财、壮大国力,这条路便会被彻底锁死。”
“同时遣人入桐安,游走于市井商埠、巨商府邸。”
“不捏造流言,只陈述眼前局势。”
“桐安与鲁缔结婚约,意在以鲁牵制齐国。”
“齐本愿大开关市,任由桐安商货往来增殖。”
“只因这桩姻盟,东方诸国才不得不收紧通商之法。”
“庶民也不敢再购买桐安的货物。”
“商路新增之利断绝,根源不在齐国。”
“毕竟如今桐安与鲁国联姻联盟,齐人也怕继续让财货大量流入桐安。”
“那些流入桐安的财货,哪天会变成屠戮齐人的兵戈。”
“如此,财利受损的怨气,不会指向齐国,转而会落在李修的身上。”
“桐安上到世卿大族,下到百业黎庶,会慢慢生出诘问:”
“桐安数百年经营起来的商路,为何要为远在千里之外的鲁国付出代价?”
“桐安的世卿大族、百业黎庶,不反对桐安跟鲁国联姻,却不愿为鲁国承担商贸损失。”
“更不愿一旦齐鲁开战,毕生货财毁于战火。”
“李修要落实援鲁的盟约,想要借鲁国生事,便要持续对抗国内强大利益集团的阻力。”
“其三,尊王扬礼,持续放大桐安内部分歧。”
“遣使入洛,朝觐天子,贡奉方物,请王室命齐整顿东方诸侯息兵、通商之规。”
“借天子之名,整顿东方通商之规,重立东方关市之制。”
“再遣使告于桐安,齐愿尊桐安为礼乐宗主,共为东方调停,平息齐鲁争端。”
“以此抛出交换条件,若桐安愿居中斡旋齐鲁,不以甲兵助鲁,则齐国可牵头,邀东方诸侯放宽新增商货的关禁。”
“这就把选择权交到了桐安世卿大族的手中。”
“那些世卿大族会主动游说公室,不必深度绑定鲁国,做调停之人,便可换回商路扩张的机会。”
“李修想要兑现存鲁制齐,以鲁挑起战端的战略,就要对抗来自国内的,举国上下的压力。”
姜小白听到此处,眼前一亮。
桐安的商路,能够畅通无阻数百年,靠的不仅仅是礼乐之邦的名头。
更是因为,桐安靠着‘礼乐之邦’的名头。
以及李枕在周初之时,靠着跟周公、毕公等周王室的顶级权贵,合伙做生意,搭建起来的贸易框架。
让这个‘畅通无阻了数百年’,成了一个历史惯性使然的不成文的,大家已经默认了的规则。
你要是突然蹦出来,改关税,卡桐安的商路,会很显眼。
天下诸侯会觉得,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你是皮痒了是吧,你说你莫名其妙的去卡桐安的商路干嘛?
再加上桐安还是天下文脉之宗。
你毫无缘由的蹦出来搞事,桐安会把你打上‘不守规则的蛮夷’的标签。
然后召集天下诸侯,对你施行贸易封锁,对你各种经济制裁。
所以,久而久之,默许桐安的商队在天下畅通无阻。
已经成了一个伴随着周礼一起成长起来的,不成文的规则了。
正常情况下,想要动桐安的商路,阻力很大,很困难。
可现在是你桐安先插手齐鲁之事的。
齐国杀鲁国先君,鲁国又截杀他姜小白。
两国之间的矛盾,天下皆知。
你桐安现在跳出来,跟鲁国联姻联盟,我齐国总不能等死吧。
而且我也没有什么过于激烈的反应啊。
我只是打算‘稍微’修改一下关市之制。
更何况,我还请示了周天子,请周天子下令,让我齐国重立东方关市之制。
并不是在针对你桐安。
管仲的这条计策,何止是激化桐安之间的君臣矛盾。
对桐安在商贸上的打击,更是不下于郑庄公箭射周天子,对周礼的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