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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修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文姜的脸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文姜垂手静立,不闪不避,任由他盯着,面上那抹温婉的笑意,纹丝不动。
良久,李修忽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
“夫人当真是个妙人。”
“难怪鲁侯、齐侯,皆被你迷得神魂颠倒。”
这话说得愈发肆无忌惮。
季友站在文姜身后,脸涨得通红,指节攥得咯咯作响。
文姜却依旧神色平静,唇角含笑,仿佛这些话,只是耳边掠过的一阵清风。
笑声缓缓收歇,李修脸上戏谑的笑意慢慢敛去,眼神沉了几分,不再是方才那番轻佻模样。
他身子向后靠回君座,淡淡开口:
“夫人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寡人帮你鲁国牵制齐国,为鲁国撑腰。”
“这些话,之前你鲁国的使臣也都说过,毫无新意,寡人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
李修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站立的文姜,语气淡漠:
“寡人明说了吧——”
“齐鲁之间的纷争,寡人没兴趣插手。”
“也别说什么鲁国可为我桐安北方屏障,帮我牵制齐国。”
“在寡人看来,大可不必。”
“等到齐鲁两国互相攻伐,斗得两败俱伤,国力耗尽之时——”
“寡人再挥师北上,坐收渔利,岂不更为省事?”
“盟约之事,不必再议。”
“夫人还是请回吧。”
文姜抬起眼,双唇微启,还想再说些什么。
李修却抬手打断了她。
“行了,寡人乏了。”
“都散了吧。”
说罢,李修站起身来,玄色的衮服垂落,头也不回,径自向后殿走去。
两侧寺人尖声唱喏:
“退朝——”
殿内文武,纷纷躬身行礼。
文姜立在原地,望着李修离去的背影,唇边温婉的笑意淡了几分。
身侧的季友上前半步,低声道:
“母亲……”
文姜眉峰微凝,目光沉静,轻轻摇了摇头:
“先回客馆。”
季友应了一声,跟在文姜的身旁,转身而去......
......
回到馆舍,季友屏退了左右。
堂中只剩下了文姜母子二人。
季友一脸的忿然难平:
“母亲,那李修不肯与我鲁国缔结盟约也就罢了。”
“竟还当众屡次出言折辱母亲。”
“此等弑兄篡位、悖礼无道的昏君,其朝堂焉能长久。”
文姜没有接话,只是自顾自地坐下,亲手执壶,给自己斟了一盏茶。
季友见母亲不语,以为她还在思索方才之事,便又继续说道:
“母亲,如今桐安的朝政,看似都是这位李修一言而决,实则不然。”
“桐安的朝政,大半握在太宰李原的手中。”
“李原历经三朝,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桐安朝堂上的重臣、宗室耆老,大多都是他的人。”
“且李修弑兄篡位,桐安朝野上下,对他早有不满。”
“宗室之中,亦是对李修多有怨怼,只是隐忍未发。”
“李修今日如此倨傲无礼,把母亲和鲁国都得罪个干净。”
“那些注重桐安声望的守礼派重臣宗室,心里怕是更加不忿。”
季友在文姜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道:
“母亲,儿臣以为,我们可以携重礼,绕开李修,私下里去见见这位太宰。”
“若能说动李原,未必不能绕过李修,替鲁国谋一条出路。”
文姜端着茶盏,低头饮了一口,方才抬起眼来,淡淡看了季友一眼:
“桐安的这潭水,远比你想的要深。”
她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抚过案沿,语声沉静:
“你也说了,李修弑兄篡位,朝野上下对他早有不满。”
“可即便再怎么不满,他们不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修行那非礼之事。”
“夺息国之聘、借沈国之手灭蔡、折辱亡国之君......”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不是悖礼妄为。”
“可你见他的君位可曾动摇了半分?”
“李原看似权倾朝野,李修的君位看似岌岌可危——”
“可再怎么岌岌可危,他不还是稳稳地坐在淮章殿那张君位之上。”
季友闻言,眉头紧锁,低声问道:
“母亲的意思是,桐安的朝堂,并非像传闻中的那般割裂严重?”
“那些宗室重臣的不满,只是浮于表面,不足以动摇根本?”
文姜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
“你去备一份厚礼。”
“要成套的玉质酒器、茶具,越贵重越好。”
“然后去华清宫一趟,就说——”
“鲁夫人姜氏,久慕桐安华清宫尊长之名。”
“此番出使,公事已了,临行之前,想要求见尊长一面,当面请教一些问题。”
季友闻言,微微一怔:
“李枕?”
短暂的愣神后,季友更加困惑:
“母亲,那李枕在桐安的地位很特殊不假,可他素来不问世事。”
“而且这么多年来,听说哪怕是桐安公族子弟,见过他的人,也是屈指可数。”
“就更别提他国使臣了。”
“况且,听说他素来不问政务。”
“便是母亲见到了他,怕也是无甚用处。”
这个时代,没有后世那种‘拜帖’,投帖是秦汉之后才有的。
使臣私下求见他国贵族,一般都是让上介,也就是副手登门,口头通报,以及送上贽礼。
文姜没有解释,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照做便是。”
季友见母亲不愿多说,也不敢再问,只得躬身应道:
“是,儿这就去准备。”
说罢,他转身退了出去。
屋内重新安静了下来。
文姜独自坐在窗前,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望着窗外庭院中的海棠,怔怔出神.......
......
华清宫,暮色四合。
御花园之中,晚霞铺天,海棠开得正盛。
几名小宫女远远地侍立在四周,一个个垂着脑袋,盯着自己的鞋尖,耳尖与面颊泛着绯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谁也不敢抬头。
谁也不敢出声。
不远处的花丛后面,隐约露出一角素色衣裙,还有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
花丛后的动静,终于渐渐平息了下来。
园中重归安静,唯余虫声唧唧,暮风拂叶。
花丛后面的草地上,李枕仰面躺着,满头银发散落在青草间,胸口起伏。
望着天边最后一线残霞,出了一口悠长的气。
那张老脸上,红光满面,舒展得不能再舒展。
蔡妫依偎在他怀中,发髻微散,面色潮红。
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李枕的胸膛上轻轻画着圈,声音慵懒沙哑:
“听说......”
“你跟瑈儿说,是我仰慕你?”
“是我爱你爱得无法自拔,死皮赖脸地——”
“求着留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