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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枕呆愣了片刻，忽然笑了。
“我的娘娘，你就算不信你男人的为人，不信我对你的感情，你应该也信礼法吧。”
“别人不通礼法也就罢了。”
“可我的娘娘——”
“你的男人，可是曾经参与过制定周礼的大周七卿之一。”
“你难道还不通礼法吗？”
“周礼最重嫡庶名分，妻与妾，乃是天壤之别。”
“《礼记·内则》有言，‘聘则为妻，奔则为妾'。”
“妻者，齐也，与夫齐体，共承宗庙。”
“妾者，接也，以时接见，侍奉左右。”
“一个‘齐’字，一个‘接’字，尊卑上下，早在字义里就定死了。”
“妻与妾，名分有别，尊卑有序，不可僭越。”
“妻为宗庙之主，合两姓之好，行六礼聘娶，入宗庙受祭祀。”
“妾只是私属，无扶正之路。”
“纵然正妻亡故，也不能以妾为继室。”
“那是‘以贱乱尊，以下犯上’，乱了嫡庶，便乱了宗法。”
“乱了宗法，便乱了礼，乱了礼，便乱了天下。”
“正妻若亡，只能另娶。”
“重新行六礼，重新聘，重新娶一位门当户对的正室夫人回来。”
“续弦也好，继室也罢，都得是‘聘’来的，都得是‘齐’的。”
“不可扶妾为妻。”
李枕看着眼前的妲己，摇头叹道：
“不过是一些哄别人开心的话，你怎么还当真了。”
妲己静静听着，眸光流转，掩不住的笑意浮现在眉眼之间，一声轻笑在大殿里漾开：
“我什么时候当真了。”
“那不是你放在心尖上的，‘最贴心’的人吗。”
“你不在，我可不得帮你哄着她吗。”
“省的某些人，天天在背后说我粗鄙，说我善妒，说我是个心肠歹毒的乡野毒妇。”
李枕抬臂想去揽住妲己的腰肢，手臂却径直穿过那半透明的灵体，只捞了一手空濛微光。
他悻悻收回手，失笑开口：
“你天天当着我的面，一口一个贱民。”
“我这个怂货又不敢当面说你的坏话。”
“可不就只能在背后骂你几句，寻求点心理安慰了嘛。”
“娘娘你又何必跟我这么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只敢在背后说你坏话的小人计较。”
妲己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笑得花枝乱颤，腰肢轻颤，眉眼间尽是风情万种。
她瞥了李枕一眼，眼波流转，媚意横生：
“你这张嘴，还真是让人恨不起来。”
她顿了顿，笑意渐渐柔和下来，声音里多了几分怅然：
“你说你为什么不是在我还是大商王后的时候，出现在我的生命之中呢。”
“若是当时有你这么一个天生的奸佞小人在我的身边......”
“深宫岁月，日子定然过得有滋有味。”
李枕眉梢一挑，笑着打趣：“哦？”
“若是当时我在你的身边，你打算如何？”
“难不成你还敢背着纣王，跟我这么一个奸佞小人勾勾搭搭？”
妲己抬眸，媚眼如丝地凝望着他，红唇轻启，声音中带着一种惑人心神的韵味：
“若是当时你在我的身边——”
“我会天天晚上给纣王下药，让他昏睡过去。”
“然后在他的身侧，跟你翻云覆雨。”
她顿了顿，眼里的媚意更浓了：
“若是大商灭亡前夕，整个王宫都在我的掌控之下的那段期间——”
“我会让人将纣王绑起来，让他看着......”
“看着我跟你，在他面前，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妲己微微歪头，眼波流转，似笑非笑：
“怎么样？”
“喜欢吗？”
这番话，听得李枕心头骤然一热，看向妲己的眼神瞬间变得炙热起来，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可目光落到她半虚半幻的身影之上。
李枕不由得轻叹一声：
“不愧是青史留名的祸国妖妃。”
“你还真是个妖妇。”
妲己咯咯娇笑起来，笑声婉转风情，在恢弘的殿宇里来回飘荡。
良久，笑意缓缓收敛，她抬手虚虚捋了捋耳畔垂落的青丝：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免得你对着我的雕像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
“我现在的状态，可没法帮你泻火。”
妲己深吸一口气，收敛了几分笑意，目光变得柔和起来：
“来，和我说说。”
“你这一生，是怎么过的。”
“咱们的后人如何了，现在的桐安，又是怎样的光景。”
李枕敛了敛神色。
他环顾四周，见大殿中央的石阶，便走过去，随意地坐了下来，长腿一伸，整个人松弛地靠在妲己的雕像脚边，抬眼看向妲己：
“行，那我就给娘娘好好说说。”
他理了理袖口，缓缓开口：
“上一世，你我离世后到我这一世。”
“桐安一直是你这一脉的后人在掌权。”
“上一世，我离世后，天子追封我为桐安侯。”
“所以昭明承袭的桐安，是侯爵封国。”
妲己款步走了过来，紧挨着李枕的身侧，缓缓坐了下来。
她唇角含笑，深情的凝望着李枕的侧颜，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李枕抬眼望向殿外透过窗棂洒进来的柔光，思绪飘远：
“后世之人，将我与周公比肩。”
“周公被世人尊为元圣。”
“而我则被世人尊为文圣。”
“娘娘你呢，在世人的口中，也不再是祸国妖妃。”
“而是一代贤妃。”
妲己半透明的灵体静静坐在一旁，美眸之中漾开温润光彩，满是柔情，仿佛要将眼前这人的模样，牢牢镌刻在神魂深处。
她的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轻声开口：
“哦？我这个毒妇，还能落得贤妃的称号？”
李枕转头看向她，眉眼带笑：
“你怎么就不能是贤妃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
“严格来说，世人对你的评价，算是一分为二的。”
“先说大周的官方说法，天下黎庶眼中的你。”
“在大周的官方说法中，在那些庶民的眼中，有两个妲己。”
“一个是商纣的祸国妖妃，被武王明正典刑的那个妖妃妲己。”
“一个是桐安的文圣夫人，一代贤妃妲己。”
“这两个妲己，只是同名同姓，并非同一个人。”
妲己唇角含笑，静静地听着。
李枕微微顿了顿，继续说道：
“而在那些了解一些内情的贵族眼中——”
“妲己的一生，则被分成了两段。”
“前半生，你伴在纣王身侧的时候。”
“因为商纣是暴虐之君，你受纣王的影响。”
“为了取悦纣王，你媚主取欢，挑唆君王残害忠良。”
“你怂恿纣王剖比干之心，设炮烙酷刑以取乐......”
“种种恶行，尽数归于你的身上。”
“你自然也就成了史书中，那个倾覆大商的祸国妖妃。”
“后半生，你跟了我，做了文圣的夫人后，一切便全然不同了。”
“说你受了我的熏陶，辅佐文圣，劝课农桑，教化万民，开创桐安基业。”
“打理后宫内事，定姬妾之序，令后宫安宁无争，不使内闱之事干扰朝堂国政。”
“桩桩件件，都是一代贤妃做的事情。”
“你自然便成了人人称颂的一代贤妃。”
李枕望着妲己的灵体，轻笑一声：
“了解一些内情的列国贵族，说你妲己——”
“商纣身侧，是妖。”
“文圣身侧，是贤。”
“说娘娘你遇昏君则为妖妃，遇明主则为贤妃。”
“一荣一辱，皆系于所托。”
“至于桐安史书中的你——”
“你作为桐安开国之君的夫人，提到你，自然全都是赞美之词。”
“所以啊，无论是哪种说法。”
“无论是哪国的史书——”
“桐安的妲己，都是毫无争议的一代贤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