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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座之上，李修指尖轻叩扶手，未置一词，只是静静看着。
晏安立在殿中，孤身一人，四面皆是满殿卿大夫的斥问。
他手中执笏，脊背挺直，抬眼缓缓扫过殿上林立的世卿。
没有激昂的辩驳，声线清浅，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传遍整座大殿。
“诸位说得都对。”
一句话出口，殿内微怔，不少人原以为他会激烈抗辩，却不料他先坦然应下众人的诘难。
“商道一震，舟船滞于河口，货材朽于栈仓。”
“织户停工，舟工失业，封邑岁贡折损，世卿百年积蓄受损。”
“这些代价，晏安不曾视而不见。”
他的目光掠过桑启、杞治，再望向淮江。
“诸位问我，为何要启这场商道之争。”
“诸位只看见眼前舟车货利，看见自家封邑的粟米财帛，看见一族徒附的生计。”
“可诸位到底是没有看到，还是不愿意睁开眼睛去看——”
“是，只要我桐安退让一步，承诺不介入齐鲁，齐人便暂收苛法。”
“可此例一开，他日若楚国、郑国、宋国、晋国、乃至那些戎狄蛮族——”
“也纷纷效仿齐国，对我桐安施用此策，以关市要挟，我桐安又当如何？”
晏安的声音带上一丝苍凉，孤身立于满殿老牌世卿之间：
“诸位以为，退让便可保全商路，万事如旧。”
“可权柄一旦落入他人之手，往日的和睦，便再也回不来了。”
“今日，齐人能以关市之制，要我桐安不插手齐鲁之事。”
“明日，楚人也能以关市之制，要我桐安不要插手江汉之事。”
“后日呢？”
“我桐安商队所途径的列国，是不是都可以用关市之制，问我桐安索要一些什么？”
“我知晓，诸位世代经营河津舟楫，漆器布帛，一族身家全系货殖。”
“贸易争端一开，诸位受损最甚。”
“晏氏封地狭小，无巨舟货栈，是不必承受这般损失。”
“诸位责我身居局外，轻言利害，晏安无可辩驳。”
他微微躬身：
“只是诸位要明白一件事。”
“有些危难，今日不挡，来日便会侵吞我桐安数百年的根基。”
“若是今日一味避战，待到齐国借轻重之术，一步步扼住淮泗所有商道之时。”
“待到列国皆纷纷效仿齐国之时——”
“到那时，诸位今日所守的舟船、货栈、封邑财帛，又能守住几时？”
“晏安所求，不是一朝一夕的财利输赢，是为桐安守住淮上商道自主之权。”
“诸位只看见眼前粟米难筹，却看不见，若将天下关市的权柄拱手送出去——”
“他日，便是举国无粟可食。”
话音落下，晏安静立殿中，一人独对满殿世卿。
殿内寂静无声。
殿内众臣皆是一脸漠然的看着晏安。
晏安说来说去，翻译过来，无非就是关市的权柄的问题。
简单来说就是，不能允许任何国家，拥有擅自开启拿关市来威胁桐安的先例。
谁敢开，就必须往死里打，打到对方疼，打到天下人都引以为戒，不敢跟着效仿。
理是这么个理，如果博弈的双方，仅限于桐安和齐国双方的话。
那晏安说的没毛病，桐安的确得跟齐国打一场贸易战。
打到齐国感觉到疼，不计代价的打到齐国认输服软为止。
众人也都明白这个道理。
可现在的问题是，这场博弈，并不是只有桐安和齐国这两方。
当举国上下牺牲自己的利益，去跟齐国死磕，只是为了帮李修立威。
而帮助李修立威之后，李修可能还会反过来收拾他们的时候。
这场博弈，就不再仅限于桐安和齐国两方了。
晏安同样也清楚，这些人不是不懂他所说的这些。
这些人，只是不愿意懂。
因为懂了，就意味着要放弃自己的利益。
不仅放弃自己的利益，还无条件的拿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去支持李修。
支持一个跟他们的利益，背道而驰的君主。
御座之上，李修眼帘低垂，面无表情，久久不发一言。
大殿内，死一般的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李修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晏大夫所言，寡人听明白了。”
“诸卿所言，寡人也听明白了。”
李修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满殿群臣，最后落在晏安身上。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退朝。”
说罢，他拂袖而去。
殿中诸卿面面相觑，陆续散去。
太宰李原经过晏安身边时，停下脚步，淡淡地开口说道：
“外来之客，欲立足此邦，未必非要投身君上的宏图，以一身去硬撼满朝世卿。”
“昔殷商帝辛，欲抑宗室旧族，重用恶来。”
“恶来倾心附主，为王折挫诸侯、排抑宗老，天下贵族之怨，尽集于其身。”
“待到牧野兵起，商祀倾覆，纣身焚于鹿台，恶来独受其诛。”
“近者，郑伯之臣雍纠，奉君之命谋除权臣祭仲，意欲翦削世卿之权。”
“一朝谋泄，身遭屠戮，郑伯亦出奔于外，所图尽废。”
他微微垂眸，目光扫过殿外渐渐远去的众臣背影。
“辅君立威，若是要以举国旧族的身家为薪柴，去烧一把庙堂之火。”
“火燃起来之时，最先焚烬的，往往不是世卿，而是举火之人。”
“在桐安这淮水大邦，立身之道，从来不止建功一途。”
“与诸卿相融，守分寸，安本分，亦可保宗族长久。”
“大夫何必执意站在君与世族之间这道夹缝里，做那挡在锋刃之前的人。”
“桐安，也不是只有你晏安，才是忠贞之臣。”
“大夫难道不觉得，一个碌碌无为的庸主，才更适合现如今的桐安吗。”
说罢，李原不再多言，略一颔首，缓步离去。
留晏安独自立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恶来，嬴姓，纣王的腹心之臣。
当时殷商内部分裂严重。
微子、箕子、比干代表一大批宗室旧贵族，不满纣王集权、征伐东夷、改动旧制。
旧宗贵族和诸多方国诸侯，与纣王矛盾极深。
恶来一心站在纣王一侧，为王排抑旧族、折辱诸侯，为纣王承担天下贵族的怨恨。
很多得罪宗室、疏远诸侯的事，都是恶来出面去做。
他不是为一己私恶，是为王去对抗整个旧贵族集团。
最终牧野一战，商国倾覆，纣王自焚，恶来独当其祸，被武王斩杀。
雍纠，郑厉公的心腹。
郑厉公想要收权，想要除掉专权的老牌世卿领袖祭仲。
派雍纠在郊外设宴刺杀祭仲。
雍纠是祭仲女婿，雍纠的妻子是祭仲的女儿。
雍姬察觉到丈夫的谋划，纠结父亲和夫君哪个更亲，就跑去问母亲。
母亲一句话点醒她，说丈夫可以换，亲爹只有一个。
于是雍姬转头把这件事密报给父亲祭仲。
祭仲得知，抢先动手诛杀雍纠。
郑厉公出逃，临走时叹一句：谋及妇人，宜其死也。
翻译过一下就是，这种机要大事，居然跟妇人商量，雍纠死得活该。
雍纠本身没有私罪，他所有谋划，全是奉君之命。
李原举的这两个例子，想要表达的意思很简单。
你晏氏是外来新贵，想要在本地立足，只能死死绑定君主，去和老牌世卿大族对抗。
这个大家都能理解。
可你这种铁了心的站君主的，一般都没什么好下场。
最后一句也很直白。
他们这些老牌世卿，并非全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才去跟君上对着干的。
而是在他们这些老牌贵族看来，一个碌碌无为的庸主，才更适合现在的桐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