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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掘突听完，哈哈大笑，笑得畅快淋漓。
他端起酒爵，仰头一饮而尽，随即重重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越的“铛”响。
“寡人自幼习礼，长而闻政，所见所闻，皆是‘雅乐正声，郑声淫邪’之论。”
“王室卿士，诸侯大夫，人人以听郑声为耻，以观郑舞为戒。”
“仿佛一入耳、一入目，便会堕为昏君、沦为亡国之主。”
“今日听李子一席话，寡人方知——”
“郑声非淫，淫在人心。”
“郑舞非邪，邪在政事。”
“世人皆道‘知音难觅’，寡人今日方知，何为真正的知音。”
姬掘突微微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以耳听声，凡俗皆能。”
“以心辨音，方为知音。”
“李子透过这丝竹管弦之声，看到其中蕴含的天地万物之理、人情百态之真。”
“这份超然于流俗之外、游心于天地之间的气度——”
他举起铜爵，遥遥一敬，眼中笑意深邃：
“当真是颇有几分文圣公昔日之风。”
“当得起‘知音’二字。”
李枕微微一笑，举爵回敬：
“郑伯谬赞了。”
“枕不过是说话不过脑子，有话直说罢了。”
姬掘突闻言，朗声一笑，举爵相邀。
殿中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缶声咚咚，笙竽呜呜，琴瑟和鸣。
舞女们的彩袖在烛火下翻飞如蝶。
郑国的臣子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有人端着酒爵摇头晃脑。
有人眯着眼睛看着舞女们的表演，嘴角挂着心满意足的笑。
觥筹交错，笑语喧阗，直饮至月过中天，方才散去。
李枕踩着月色迈出东殿门槛，酒意上涌，脚步微微有些踉跄。
夜风拂面，带着深秋的凉意，说不出的舒爽。
李枕站在殿外的石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夜风清冽，带着远处传来的桂花香，将胸中那团酒意冲淡了几分
殿内灯火辉煌，殿外月华如水，一明一暗之间，恍若隔世。
一名身着素色深衣，面容白净的寺人凑上前来，微微躬身，细声细气道：
“李子，小人乃宫中寺人，奉君上之命在此候着。”
“君上赐予李子的宅院已经收拾妥当了，奴仆、器物一应俱全。”
“小人这便领李子过去。”
李枕醉眼朦胧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抬脚便往宫门方向走。
寺人连忙侧身，走在李枕左前方半步的位置，既不挡路，又能在需要的时候及时引路。
他走路时腰弯得恰到好处，步履不疾不徐，一看便是在宫中伺候多年的老人。
两人穿过重重宫墙，一路往宫门方向走去。
宫门外的长街上，三辆华美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李集带着几名侍卫守在车旁，见李枕出来，连忙迎了上来。
马车之侧，静静地站着七名女子。
月光之下，七人如七株玉兰，亭亭然立于夜色之中。
为首一人，正是方才殿上领舞的那名舞女。
此刻的她，已经换下了殿中那身薄如蝉翼的彩丝舞衣，披上了一件月白色的轻纱外袍。
夜风拂过时，衣料紧贴在她身上，将那纤细的腰肢、饱满的胸脯、浑圆的臀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其余六名舞女亦是个个国色天香，身姿曼妙。
或明艳，或婀娜，或娇俏，各有各的风姿，各有各的韵致。
七人并肩而立，如一幅画卷在月下徐徐展开，看得宫门守卫都不敢多看一眼。
李枕脚步一顿，目光从那些舞女身上扫过，微微愣了愣。
他看了看那七名舞女，又转头看向身旁的寺人，抬手指了指那些舞姬：
“这是？”
寺人赶忙躬身，脸上堆起谄媚的笑，细声细气道：
“这是君上赐予李子的。”
“世人皆知文圣公乃风流名士，身边常有美人相伴、以乐寄情。”
“桐安李氏子弟，文圣之后，多承先祖遗风，其子弟多风流蕴藉之士。”
“或纵情山水，或寄兴诗酒，或左琴右书，或红袖添香——”
“皆以风雅自适，不拘于俗。”
“君上言，似李子这等洒脱之人，身边岂能无无红颜作伴。”
“此七女皆是从大宫女乐中精挑细选而出，或善歌舞，或通音律，或晓诗书——”
“愿为李子红袖添香、解语伴读，亦可为李子歌舞遣兴、佐酒销愁。”
“李子远来是客，又是君上亲封的上宾——”
“于郑邑之中，断无让李子孤榻寒衾、独对清灯之理。”
李枕闻言，怔了一瞬，旋即失笑。
“郑伯倒是想得周到。”
“替我谢过郑伯。”
寺人连忙躬身，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是，小人定将李子的话带到。”
他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李子，夜深了，请上车。”
李枕点了点头，迈步向着为首那辆马车走去。
李集快步迎上，抱拳行了一礼：
“远祖。”
李枕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走吧。”
李集直起身来，也不多言，转身走到头车旁边，亲自为李枕掀开车帷，侧身让开。
李枕抬脚登上马车。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锦褥，几个丝缎靠垫整整齐齐地码在两侧。
车厢四角悬着小小的铜香炉，袅袅的烟气从中溢出，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草香气。
李枕弯身钻入车厢，在锦褥上坐下，靠在靠垫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七名舞女对着马车的方向敛衽行礼，各自提着裙摆，依次轻盈地登上了后面的两辆马车。
李集翻身上马，手按剑柄，带着几名侍卫策马护行在车队两侧。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声响。
在寺人的引路下，一行人向着姬掘突新赐的宅邸缓缓行去。
夜风从车窗的缝隙中吹拂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混着车中兰草的香气，丝丝缕缕地缠绕在鼻端。
李枕靠在锦褥上，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酒意未消，眼皮发沉。
透过车帷的缝隙，郑邑的夜色从眼前缓缓流过。
紧闭的门窗，檐下悬着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昏黄的光。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渐渐驶入城东。
这边的街巷比城中更加宽阔，房舍更加疏朗。
两旁皆是高墙深院，显然是郑邑的显贵之家。
路旁偶尔可见几株老槐树，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月色如水，将整片街区笼罩在一片清冷的银白之中。
“吁——”
李集低沉的声音从车外传来，马车缓缓停下。
马车缓缓停稳。
府门大开，火光照亮了门前的青石台阶。
一名年约五旬的管事，领着两排奴仆恭恭敬敬地候在门外。
见马车停下，老管事连忙迎上前来，躬身行礼：
“老奴东里粟，恭迎主人回府。”
老管事身后的十余名奴仆，纷纷跟着躬身行礼。
李枕掀开车帷，踩着脚凳下了马车。
夜风一吹，酒意又涌上来几分，他微微晃了晃，站定之后，目光扫过宅门。
寺人上前一步，躬身道：
“李子，宅院便在此处了。”
“小人还要回宫复命，便不叨扰了。”
李枕微微颔首：“有劳了。”
寺人再拜，转身登上了来时的小车，扬鞭往宫城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