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镐京郊野，尘烟渐散。
诸侯联军如退潮般离去，车辙碾过黄土，留下纵横交错的印痕。
李枕收回目光，对身旁的李集吩咐道：“这两百圁（yín）戎骑兵——暂且安置到李邑好了。”
李集抱拳应了一声：“是，远祖。”
说罢，拨马转身，带着那两百戎狄骑兵向李邑方向驰去，马蹄如雷，尘土飞扬，很快便消失在暮色中。
李枕与李伯安则策马入城。
镐京的街道繁华，百姓往来如常，只是多了几队巡逻的甲士。
百姓谈笑如常，小贩高声叫卖，仿佛方才城外那场荒唐闹剧从未发生。
两人回到李府时，已近午时。
李枕翻身下马，大步跨入府门，李伯安紧随其后。
刚穿过前庭，绕过照壁，便听见一阵嘈杂声从内院传来。
“小贱人，你给我安分点，夫人吩咐了，你今天哪都不能去——”
“放开我，放开我——”
一个少女的声音传来，尖利急切。
李枕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回廊尽头，一个衣衫破旧的少女正拼命挣扎。
两名老嬷嬷一左一右拉着她的手臂，却怎么也拉不住。
少女抬眼看到李枕，猛地一挣，挣脱了侍女的手，踉踉跄跄地朝前庭冲来。
她跑得很急，鞋都跑掉了一只，赤着脚踩在青石地面上，发髻散乱，脸上泪痕交错。
身后两个侍女慌慌张张地追上来，却不敢大声呵斥，只低声叫着：
“小......七女！七女！”
少女猛地扑倒在地，跪在他脚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声音嘶哑：
“远祖，求求您，求您救救我娘，求您救救我娘......”
她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身后那两个老嬷嬷见到这一幕，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收住脚步，再也不敢上前。
李枕低头，看了一眼跪在脚下的少女。
她约莫十三四岁，身量初成，眉目清秀，虽是衣衫破旧、发髻散乱，却掩不住那张小巧精致的面容。
此刻她哭得梨花带雨，睫毛上还挂着晶莹泪珠，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楚楚可怜。
李枕微微皱眉，转头看向身旁的李伯安，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
李伯安连忙凑上前来，陪着笑脸，低声解释道：“远祖，这是孙臣的庶妹，她的母亲是父亲的侍妾。”
“惊扰了了远祖，孙臣这就让人把她带下去。”
说罢，他脸色一沉，对着廊下那两个低头缩肩的老嬷嬷呵斥道：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七女带下去！”
两个老嬷嬷连连应声，快步走上前来，伸手就要拉那少女。
李枕轻轻抬手，制止了她们。
两个老嬷嬷连忙收住脚步，退到一旁，大气不敢出。
李枕弯腰，伸手将地上的少女扶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柔声道：
“你叫什么名字，不要着急，慢慢说，怎么回事？”
少女抽抽噎噎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李枕，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满是泪痕：
“回远祖的话，我叫李谖(xuān)......”
“我娘从昨夜开始高热不退，咳血不止，下人们说府里的疾医这几日返乡了。”
“他们不让我出府寻疾医，求远祖救救我娘......求您救救我娘......”
她说着，又要跪下。
李枕扶住她的肩膀，没让她跪下去，
他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李伯安：“去，请最好的疾医来。”
“另外，让人把你父亲和你娘喊来，我在正厅等他们。”
李伯安连忙应是，挥手召来一个管事，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管事连连点头，匆匆离去。
李谖闻言，眼中涌出新的泪水，又要跪下：
“谢谢远祖！谢谢远祖......”
李枕稳稳托住她的手臂，嘴角浮起一丝温和笑意，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说道：
“好了，回去照顾你娘吧。”
李谖泪眼朦胧，哽咽点头，转身离去。
李枕整了整衣袖，迈步向正厅走去。
身后，李伯安紧紧跟上，一言不发。
......
正厅内，檀香袅袅，青铜雁鱼灯静静燃着。
不多时，脚步声急促传来。
李简与姬宁便匆匆赶到正厅。
李简衣冠整齐，显然是在前院处理事务，接到传唤便立刻赶来。
姬宁紧随其后，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两人入厅，见李枕正端坐于主位，手中捧着茶盏，轻轻吹着浮沫，神色淡然。
李简连忙整衣上前，躬身行礼：
“孙臣见过远祖。”
姬宁也跟着行礼，垂首敛衽，姿态端庄。
“孙媳，拜见远祖！”
李枕“嗯”了一声，头也没抬，淡淡道：
“坐吧。”
两人应声，在侧席小心翼翼坐下。
姬宁垂着眼，手指轻轻攥着袖口，心中已翻涌起无数念头。
来时的路上，她已经听说了方才的事。
她脑海中已经开始盘算待会该如何解释，如何措辞。
才能不让远祖觉得她这个当家主母刻薄寡恩。
李枕放下茶盏，抬起头，目光从两人脸上缓缓扫过：
“大家世族，姬媵并御，子女盈庭，宠疏异待，阋墙生隙——此乃常事。”
“高门深院，子嗣繁茂，枝蔓交错，内帷之中有些亲疏之别、厚此薄彼，也是常情。”
李枕开口，语气平淡如常：“然，血脉同源，枝叶连根。”
“纵为庶出，亦是我李氏骨血，没必要太过于苛待。”
姬宁心中一凛，连忙站起身来，张口便要解释：“远祖，孙媳——”
李枕轻轻抬了抬手，止住了她的话：“你无需跟我解释。”
“这毕竟是你们的家事，我相信你这个当家主母，无论做什么，都有你那么做的理由。”
“只是——”
“我李氏血脉，哪怕只是一个庶出，被下人们一口一个‘小贱人’喊着，多少有些不太合适。”
姬宁脸色微变，连忙垂首：“远祖教训的是，是孙媳疏忽，管束下人无方。”
“孙媳知错了，这便让人处置了那些出言不逊的刁奴。”
李枕微微颔首：“还有——镐京李氏很缺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