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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姜伏在他胸口，没有接话。
李枕伸手替她理了理散落的鬓发，动作轻柔：
“你自己，心里其实也很清楚这一点。”
“鲁国上下，从公卿到庶民，该怎么骂你，还怎么骂你。”
“可骂归骂。”
“他们骂你，并不妨碍他们接纳你。”
“如果你怀上的还是个儿子。”
“便是待局势平稳后，他们依旧要将你驱逐出境。”
“他们也会接纳你怀上的那个孩子。”
“他们不仅会接纳，还会以他是鲁侯同母弟的身份，给予他应有的贵族身份和封地。”
“你是你，孩子是孩子。”
“你是鲁国的耻辱，孩子却是鲁国与桐安捆绑的纽带。”
“你的好大儿，我的那个好继子，鲁侯姬同，更是会重用他。”
“因为鲁侯与那个孩子是同母兄弟，却又不用担心那个孩子会威胁到他的地位。”
“更何况，那个孩子还有着桐安的公族血脉。”
“所以啊，你若是真的怀上了我的孩子，那便是你此生最硬的护身符。”
“也是你那个好大儿，鲁侯姬同，最硬的护身符。”
文姜沉默良久，忽然轻声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
“你非要说的这么直白吗？”
“你这么一说，会让我觉得我这一生，就只是一件工具。”
“前半生，是维系齐鲁盟约的工具。”
“余下的后半生，也会是一件用来维系鲁国与桐安盟约的工具。”
“你就不能骗骗我，与我只说一些情爱之事，而不去谈那些令人心烦的政治吗？”
“难道以我的姿色，还不足以与你有一段忘年恋情吗？”
李枕低笑一声，掌心缓缓轻抚她的腰肢，目光落在湖面随风起伏的菱叶上，语声不疾不徐。
“你这一生，不是本就缠绕着万般的矛盾吗？”
“从昔年你与齐侯之间的......那段纠葛来看——”
“能够看得出来，彼时的你，心中确有过一腔真切眷恋，儿女情长。”
“可从后来你的所作所为来看，你天生便是一个优秀的政治家。”
“你从未被情爱蒙蔽本心。”
“公与私，你分得清清楚楚。”
“你或许曾真心眷恋过齐侯，情爱或许也是你早年的执念。”
“从你唆使......又或者说，因为你在齐侯面前的抱怨，导致鲁侯的身死来看——”
“你的心中，根本就没有鲁侯的位置。”
“可你并不曾因与齐侯旧日情意，便出卖鲁国的利益。”
“反倒是借着与齐侯之间，这一层旁人看来不堪的干系？”
“周旋于齐鲁之间，为鲁国谋利，为姬同稳住君位。”
“齐侯反倒成了那个，被你玩弄于鼓掌中的人。”
“私情归私情，鲁国归鲁国。”
“你不是分的很清楚吗？”
文姜的睫毛颤了颤。
李枕轻轻挑起她的下巴，让她抬起脸来，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你或许有儿女情长的一面，但这并不能改变，你骨子里就是一个冰冷的政治之器的现实。”
“连你年少之时便眷恋的齐侯，都不能让你沉溺于情爱之中。”
“你现在却跟我这么一个年过百岁的老东西，说那些情情爱爱的话——”
“这不是拿我当三岁孩童耍着玩吗？”
文姜凝望着他，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有怅惘，亦有一丝不被理解的酸涩。
她微微偏过头，脸颊贴回他的胸膛，轻声叹道：
“你不就是想说，我是在哄骗你吗？”
“我就不能是哄骗自己吗？”
“我怎么就不能是真心喜欢上你了。”
“你难道就真的对自己一点信心都没有吗？”
“年过百岁又如何，我已经过了只会心慕年轻俊郎君的年纪。”
“怎么就不能心慕你了？”
“你有着少年郎没有的，岁月沉淀下来的特有的魅力。”
“你不仅功德昭然，世所共仰。”
“你还是桐安这样一个强国的公族尊长，能够给我儿别人给不了的帮助。”
“甚至在床榻之上，你也要远强于寻常的少年郎。”
“我会喜欢上你这样的男人，是什么让人难以接受和相信的事情吗？”
“你说我公与私，分得清清楚楚。”
“你说我是一个冰冷的政治之器。”
“我就不能是现在上了年纪，感到累了......”
“所以才想要在你的身上，寻求一些年少之时，所憧憬的儿女情长吗？”
李枕闻言，先是一愣，旋即大笑，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是是是，你说的对。”
“是我有些不解风情了。”
“我的错。”
文姜听到这话，幽怨之色一扫而空。
她抬起头来，一双莹润的手臂环住李枕的脖颈，纱衣下的温软的身子软软地压在他胸口，声线带着几分灼热的媚意：
“知道错了就好。”
“那就，罚你给我一个孩子。”
话音未落，她便吻了上去，带着湖风的暖意与初夏的甜，将李枕轻轻压在软榻之上。
纱幔缓缓垂落，掩住了榻上的二人。
窗外湖风穿过菱苇，水声悠悠，湖上的画舟随水波轻轻晃荡。
待到暮色浸染湖面，舱内一切方才停歇。
宫女们静静候在舱内，闻舱内传唤，才小心翼翼入内收拾。
华舟调转船头，沿着纵横水汊驶向岸边，车马早已在渡口等候。
登车，轮轴滚动，一路向着华清宫而去。
待到马车停在宫门前，已是傍晚，西天漫着一层橘红霞色。
宫门前，内宰李清已经等候多时。
见李枕的车驾缓缓驶来，李清连忙快步小跑着迎了上来。
到了车窗旁边，李清深深一揖，声音恭敬中带着几分急切：
“老祖宗，您可算回来了。”
“君上午后就到了，一直在外殿候着您呢。”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文姜倚在李枕身侧，鬓发微松。
李枕扫了李清一眼，淡淡开口：
“知道了，进去吧。”
“让他去飞霜殿候着。”
“另外，吩咐下去，准备些酒菜，送去飞霜殿。”
李清连忙躬身应了一声：
“是，臣这就去。”
车帘落下，车驾缓缓向着宫内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