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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庄王熊旅静静听完众人论奏,冕旒之下,眸中微光微动。
目光扫过阶下群臣,见众人皆无异议,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起来。
待众臣言毕,他抬手虚按,殿中议论渐渐平息。
“既然诸卿也认为这夏徵舒该伐,那便伐。”
楚庄王熊旅缓缓开口道:
“夏徵舒行弑君之大逆,罪不容赦。”
“寡人决定,亲率三军,往征陈国。”
“子反为司马,典领行师甲兵。”
“子重从行,佐理军中庶务。”
“申公巫臣随驾,以备谋议。”
“令尹孙叔敖,留守郢都,镇抚国政,调馈粮饷。”
“另,传檄告于陈人:”
“不要抵抗、不必惊慌、不必骚动。”
“我们只讨伐少西氏,其余不问。”
“同时,昭告天下。”
“我楚国此番伐陈,只为诛逆,无意侵吞陈土。”
少西是夏徵舒先祖的字,少西氏就是夏氏这一支,特指夏徵舒。
殿内诸臣闻言,齐齐躬身叩拜,声震高堂:
“大王圣明!”
王命颁下,楚国上下即刻运转起来。
百乘战车秣马砺戈,七千甲士、步卒次第集结,旌旗连营,鼓角预鸣。
令尹孙叔敖留守郢都,镇抚国政,调馈粮饷,粮车辎重,络绎于道。
子反掌兵,子重辅之,申公巫臣随车参赞。
大军出郢都,旌旗蔽野,车声辚辚,浩浩荡荡,直指陈都宛丘。
楚国出兵伐陈的消息很快传开。
一时间,列国为之侧目。
......
桐安,李讳府邸内院。
荷池之上,残荷疏影,秋风吹过,卷着淡淡清苦的荷香。
池畔凉亭四面轩敞,亭中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套茶具。
李枕坐在石桌旁。
他净了手,以沸水将杯盏逐一烫过,又取茶投入壶中。
小炉上煮着一壶水,水汽细细升腾。
李讳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卷刚从郢都送来的简牍。
“远祖,郢都传来消息。”
“陈国大变,夏徵舒伏弩于株林马厩,射杀了陈侯。”
“事后夏徵舒掌控陈国朝堂,清洗了先君旧党,如今已经自立为陈侯。”
“孔宁、仪行父二人逃脱,连夜南奔入楚,哭诉逆贼夏徵舒弑君,请楚兴师讨罪。”
“楚王已经应允了。”
李枕手上动作未停,茶筅(xiǎn)轻轻搅动茶汤,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李讳继续说道:“数日之前,楚王亲自率军出证。”
“以子反为司马,典领行师甲兵。”
“子重随行,佐理军中庶务。”
“申公巫臣在驾前,以备谋议。”
“令尹孙叔敖留守郢都,主持国政、调度粮秣。”
“此番出兵,战车百乘,甲士步卒七千。”
“同时,传檄陈地,让陈人不要抵抗、不必惊慌,说此行只诛少西氏,不扰其余国人。”
“又昭告诸侯,说楚国此番伐陈,只为诛逆,无意侵吞陈土。”
“楚师如今已经出了郢都,向陈地进发。”
李枕将茶筅搁在石面上,碰出一声轻响。
“只为诛逆,无意侵吞陈土?”
李枕轻笑了一声:
“陈国地处要冲,北接郑、宋,正是楚人北上中原的门户。”
“楚王倒是想要,可他也得吞得下才行。”
李讳闻言,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远祖说的也是。”
“陈国虽不是什么强国,却也不是区区百乘战车、七千甲兵,能够吞的下的。”
他抬头看向李枕:“据晚辈所知,陈国若以举国之力相抗。”
“把国都的国人,各采邑的私甲全部调动起来。”
“至少能够也能够征发战车一百五十乘、甲兵过万。”
“楚王此番想要拿下陈国,怕是会有些吃力。”
李枕把一盏茶推到李讳面前,自己也端起一盏,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摇了摇头。
“那是陈国的兵,不是夏徵舒的兵。”
“夏徵舒弑君之后,虽然身为司马,名义掌陈国兵权。”
“但他是弑君得位,国内贵族人心分裂,很多公族、大夫并不站他这边。”
“太子午逃奔晋国,等于陈国正统继承人出走。”
“很多国人、家臣都在观望,他们并不愿为了夏徵舒死战。”
“还有孔宁、仪行父这一派大夫势力,本身就与夏徵舒敌对。”
“这些人掌控的私邑甲兵,不会听夏徵舒调遣。”
“再加上楚王已经提前告知陈人,此番伐陈,只为诛夏徵舒。”
“陈国大多数的贵族会选择开门、不抵抗。”
“选择把夏徵舒交出去。”
“夏徵舒手里实际能直接控制的兵力,没有多少。”
“算起来,也只有司马直属的国都常备甲士。”
“以及他自家夏氏封邑株林的私族武装。”
“粗略估算一下,撑死不过战车三五十乘,甲士两三千。”
“其余的陈国兵马,要么观望、要么闭门自守、要么等着楚军入城。”
“那些人,不帮夏徵舒抵抗楚国。”
“况且,此战决定胜负的,不是兵力的多寡,而是人心和名分。”
“陈人上至贵族,下至黎庶,大多都不会愿意为弑君的夏徵舒对抗楚军。”
“此战,楚王想要攻克宛丘,拿下夏徵舒,并不难。”
春秋‘大子’中的‘大’通‘太’,读音也是太子。
周天子的继承人,叫‘王世子’。
列国诸侯的嫡嗣,左传多称‘大子’,偶尔也会见到‘世子’。
二者在春秋是混用的。
当然,必须是已经被立为储君的嫡子,才能叫太子。
没册立的,只能叫公子。
妫午是陈灵公的嫡嗣,是既定继承人,所以称太子。
如果是没有立为储君的国君儿子,一律叫公子某。
如公子侧、公子婴齐,不能叫太子。
李讳好奇:“那远祖方才为何说,楚王吞不下陈国。”
李枕笑了笑,语气淡淡:
“楚王倒是想要趁机吞了陈国,可他手底下的那帮臣子,却不是什么庸才。”
“他们不会支持楚王在这个时候,吞了臣国的。”
李讳问道:“为何?”
李枕望着亭外荷池内枯残的荷梗,半晌才淡淡出声:
“楚国此番伐陈,如果只是为了诛杀夏徵舒,大部分的陈人自然不会抵抗。”
“可楚国若是想要趁机侵吞陈土——”
“那他这七千人,怕是就要陷在陈国了。”
“想要灭掉一个国家,并非攻占其都城,就算完事了的。”
“太子午如今还在晋国。”
“楚军攻下宛丘,杀了夏徵舒后便离开,也就罢了。”
“可楚王若是不想离开,反而还想要将陈国也变成楚国的一个县。”
“那楚王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陈国各地贵族私兵的叛乱,以及举国黎庶的殊死反抗了。”
“再者,楚国如今的目标和发展方向,是做天下霸主。”
“霸主的根基不是地盘大,而是诸侯愿意信服、认可你的秩序。”
“只杀夏徵舒,诛弑君之贼。”
“属于合乎天下共识的正义之举。”
“诸侯挑不出毛病。”
“灭陈置县,会让所有中小诸侯恐慌。”
“他们会想着,以后只要国内出一点乱子,楚国就可以借着‘讨贼’的借口直接吞并他们的国家。”
“若是当今天下,是楚国一家独大也就罢了。”
“可你别忘了,与楚争霸的,还有一个晋国。”
“这两个霸主,是直接的竞争者。”
“只要楚国敢借着此次事件,侵吞陈土。”
“晋国就可以抓住这个点,号召诸侯一起对抗楚国。”
“楚国之前攒下的霸主声望,会直接崩塌。”
“届时,晋国再打着为太子午复国的旗号,号召中原诸国,讨伐楚国。”
“楚国有多少兵马,能填的满陈国这片土地。”
“到时候,别说楚国吞不下陈国。”
“便是楚国自身,恐怕也会被彻底打回原形。”
“重新变成曾经那个弱楚,蛮夷。”
“这一代的楚臣,不乏能人。”
“他们绝不会同意楚王借着这次的事件,吞并陈国。”
“这一代的楚王。”
“也不是那种听不进谏言的昏聩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