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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制衡(第1/2页)
左丰回到洛阳面见灵帝刘宏,已是三日后的傍晚。
夕阳的余晖透过建章宫的雕花木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却驱不散左丰心中的惶恐与不安。
他一路小跑,来到灵帝的御书房外,通传之后,便匍匐在地,连大气也不敢喘。
“进来吧。”书房内传来灵帝慵懒而略带沙哑的声音。
左丰如蒙大赦,膝行而入,伏在地上,头几乎要碰到冰冷的金砖:“老奴……老奴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灵帝正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龙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羊脂白玉佩,眼神有些迷离。
听闻左丰的声音,他眼皮微抬,淡淡道:“虎牢关之事,办得如何了?那刘御……还有卢植,有何反应?”
左丰咽了口唾沫,将虎牢关前发生的一切,添油加醋却又小心翼翼地禀报了一遍。
他刻意强调了刘御如何维护卢植,如何对自己言辞敲打,甚至连刘御那“好生招待”的语气,也模仿得惟妙惟肖,试图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忠心为主、却受尽委屈的形象。
“……那刘御殿下,言语间颇为维护卢植,说什么‘清者自清’,还说老奴是在军中搬弄是非,动摇军心。
若非老奴搬出陛下的旨意,恐怕……恐怕当场就要吃些苦头了。”左丰说着,挤出几滴眼泪,声音哽咽。
灵帝静静地听着,脸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手中的玉佩转动得更快了些。
良久,他才嗤笑一声,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哦?他倒是护得紧。
卢植……国之干城?哼,这小子,倒是会收买人心。”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左丰:“你是说,刘御并未治卢植的罪,反而安抚了他?还说要‘安心防务’?”
“是,陛下,”左丰连忙应道,“老奴依陛下的意思,‘无意’中提及了‘百家残党’之事,卢植那老匹夫反应激烈,一口咬定是污蔑。
而刘御……刘御殿下则直接将矛头指向老奴,说老奴散播谣言,意图离间君臣。若非老奴机灵,恐怕……”
“够了!”灵帝不耐烦地打断他,“本就没指望你能查出什么实证。
朕要的,是看看刘御的态度。
如今看来……他果然是羽翼渐丰,连朕的话,也敢阳奉阴违了。”
灵帝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与忌惮。
刘御是他的长子,也是他一度寄予厚望的儿子。
但自刘御出镇虎牢关,屡立战功,威望日隆,隐隐有盖过他这个皇帝之势,这让生性多疑的灵帝心中渐渐生出了芥蒂。
尤其是卢植,这员老将不仅是国之柱石,更是刘御的坚定支持者,若两人联手,其势不可小觑。
“卢植与‘百家残党’……此事当真无风不起浪?”灵帝沉吟道,目光投向站在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张让。
张让躬身道:“回陛下,老奴也只是收到一些风声。
昔日秦末,农家势大,高祖得天下后,忌惮其‘均平’之念,遂加以打压,农家从此一蹶不振,散落民间,与其他一些被罢黜的学派合称‘百家残党’。
这些人,心怀旧怨,偶有异动,也并非不可能。卢植年轻时,据说曾游学于齐鲁之地,与一些隐世的农家学者有过交往……”
张让的话,点到即止,却足以在灵帝心中埋下更深的怀疑种子。
“哼,交往?”灵帝冷笑,“朕看是暗中勾结,意图不轨!卢植在军中威望太高,又与刘御过从甚密,此二人若有异心,大汉江山危矣!”
左丰见灵帝动怒,心中窃喜,连忙附和道:“陛下圣明!那卢植手握重兵,又有刘御殿下包庇,若是真有反心,后果不堪设想啊!老奴以为,不如……”他做了个“拿下”的手势。
灵帝却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卢植毕竟是功勋卓著的老将,又是此次平定黄巾之乱的首功之臣,若无确凿证据便将其拿下,恐怕会引起军中哗变,更会寒了天下将士之心。
更何况,虎牢关正值用人之际,若临阵换帅,后果难料。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灵帝缓缓道,“卢植暂时动不得。
但刘御……朕不能让他在虎牢关坐大。”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几步,目光落在墙上悬挂的大汉舆图上,最终停留在洛阳与虎牢关的位置。
“张让,”灵帝忽然开口,“传朕旨意,升董卓为破虏将军,虎牢关副帅,命其协同刘御、卢植,共守关隘。”
张让心中一动,连忙应道:“老奴遵旨。”他明白灵帝的用意,这是要用董卓这头“西凉猛虎”去制衡刘御和卢植,让他们相互牵制,难以形成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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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卓野心勃勃,又与卢植素来不和,有他在虎牢关,定然会给刘御和卢植制造不少麻烦。
“另外,”灵帝看着张让补充道,“让父你前往虎牢关,名为‘巡查军纪’,实则……给朕盯紧卢植,一旦发现任何蛛丝马迹,立刻回报!”
“老奴明白。”张让躬身领命。
左丰见状,也想讨个差事,便谄媚道:“陛下,老奴愿再走一趟虎牢关,协助张常侍……”
“不必了。”灵帝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刚从虎牢关回来,目标太大。安分守己待在洛阳吧。”
左丰闻言,脸上的谄媚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化为更深的谦卑,伏地道:“是,老奴遵旨。
陛下圣明,老奴……老奴告退。”
说罢,他如丧家之犬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御书房,心中既有未能再立“奇功”的失落,也有一丝因不必再面对虎牢关那位锐气逼人的皇子而产生的侥幸。
御书房内,只剩下灵帝与张让二人。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也终于隐没在地平线下,室内光线渐渐暗淡下来。
张让适时地掌起灯,柔和的灯火驱散了些许阴霾,却照不亮灵帝眼中的深沉算计。
“陛下,董卓此人,豺狼心性,勇猛有余,智谋不足,有他在虎牢关,固然能牵制刘御与卢植,但也需防其尾大不掉,反噬自身啊。”张让轻声提醒,语气中带着一丝谨慎。他虽与宦官集团利益相连,但也深知董卓这把刀的危险。
灵帝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在他眼中不过是模糊的光点。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朕岂不知董卓是头猛虎?但眼下,朕更怕的是身边这头看似温顺,实则已具獠牙的‘麒麟’。”他口中的“麒麟”,自然指的是皇长子刘御。
“刘御自出镇虎牢关,先是大破黄巾贼首张角,解了洛阳之危,后又整饬军纪,收拢民心,其威望日盛。
连卢植这般刚正不阿的老臣都对他俯首帖耳,这绝非朕之福。”灵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朕老了,这江山……终究是要传下去的。
但刘御太过强势,若他登基,朕这些年的心血,那些陪伴朕的‘常侍’们,还有好日子过吗?”
张让心中一凛,连忙跪倒在地:“陛下春秋鼎盛,何出此言?老奴等誓死效忠陛下,绝无二心!”他明白灵帝的担忧,刘御素有贤名,与他们这些宦官素来不睦。
一旦刘御掌权,他们这些人恐怕难逃清算。
灵帝转过身,扶起张让,叹了口气:“朕知道你们忠心,所以,朕才要未雨绸缪。
董卓这头虎,虽凶,但他贪婪,只要许以重利,加以制衡,未必不能为朕所用。
让他去虎牢关,与刘御、卢植三足鼎立,互相猜忌,互相掣肘,朕才能安枕无忧。”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至于‘百家残党’之事,无论真假,都要查下去。
这是悬在卢植头顶的一把剑,也是敲打刘御的一记警钟。
让父,你此去虎牢关,务必谨慎行事,既要搜集卢植的‘罪证’,也要监视刘御的动向,更要……挑拨董卓与他们之间的关系。”
“老奴明白。”张让深深低下头,“老奴定不负陛下所托。只是……刘御殿下聪慧过人,卢植老谋深算,董卓又桀骜不驯,此行怕是……”
“无妨。”灵帝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赌徒的决绝,“成,则大汉江山稳固,朕可安享晚年;不成……哼,乱世将至,朕也顾不得许多了。
你只需记住,朕要的,是平衡,是权力,任何威胁到朕权力的人,都必须被清除!”
灯火摇曳,将灵帝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显得格外孤寂而狰狞。
这位曾经被誉为“聪慧”的帝王,在经历了党锢之祸的血腥,黄巾之乱的冲击,以及对权力日益病态的掌控欲后,早已不复当年的清明。
他用猜忌和权术编织着一张巨大的网,试图将所有潜在的威胁都困在其中,却不知这张网,也正一步步将大汉王朝拖向更深的深渊。
张让领了密旨,不敢耽搁。
他连夜安排人手,准备行囊。月色如水,洒在洛阳城的宫阙楼阁之上,一片静谧,却又暗流涌动。
谁也不知道,这道看似寻常的任命与巡查旨意,将会给风雨飘摇的大汉王朝,带来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数日后,张让带着一小队禁军,打着“巡查军纪”的旗号,以及带着册封董卓为“破虏将军,虎牢关副帅”的圣旨,缓缓向虎牢关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