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biquge543.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三章南唐朝廷
四、早朝议政,延英殿里乱着一团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金陵城皇宫外车水马龙,到处人喧马嘶。上朝的文武大臣陆陆续续地涌了过来,在宫门点卯楼验了印信签上大名,三三两两有说有笑往延英殿外候朝地点集贤阁走去。
韩熙载来到集贤阁,这里早已挤满了人,相互间扯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天还是很冷,挤在一起可能暖和一些,他暗思道。但他没有往里面挤,不想凑这个热闹,就顺势在门边找了个空处站立,一边振着衣冠,一边盘算着如何应对即将要展开的论辩。昨日启耕之前,皇上探讨当前国事,特别是北方郭威称帝后刘崇又公然自立的消息,对皇上震撼很大,对他和孙晟发表的以静制动、后发制人的看法甚是赞许,应该就是皇上想励精图治、暂罢兵戈的暗示,也算是透了个信儿给他吧。有了这个底牌,对付那帮只知道打打杀杀的当权派,多多少少有些底气。但他还是有些担心,因为当今皇上,宽厚有余而果敢不足,在做决策时经常犹豫不决,缺少一言九鼎的霸气,甚至经常朝令夕改,让人无所适从。如果今日朝议被对手搅了,皇上很可能要改弦易张,那么,这国命就真的堪忧了。而在主和大方向一致的同时,却在富国强军的基本理念上,与孙晟多多少少有些分歧。突然间,韩熙载感觉到今日他肩负的使命如此重大,不觉一阵寒颤,竟然猛地打起喷嚏来。
“哎呀,韩侍郎,怎么,贵体欠恙?你这横飞而来的口水,居然和大人的文采一样,气贯长虹、酣畅淋漓啊,在下荣幸之至!”韩熙载抬头一看,只见前左仆射同平章事、现任昭武军节度使、远镇抚州的冯延巳站在对面,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不停地用手擦着脸。没想到,这个喷嚏喷到了刚进门来,曾经权倾朝野的前宰相冯延巳脸上。
“下官罪该万死,这来得不巧的喷嚏,居然玷污相爷颜面。得罪得罪!”韩熙载大惊,他突然感到不妙,心一下子紧了起来。不知为何,这个外任封疆大吏,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新春启耕大礼后的第一次朝会上。而年前的最后一次朝会,皇上召回了导致图闽惨败的罪魁祸首、时任枢密使的陈觉和谏议大夫魏岑,也让上表弹劾他们的御史中丞江文蔚官复原职,今天,这个奸邪之人突然现身,难道他又要重新执掌权柄了吗?昨日皇上问政,为什么一点口风都没透?……韩熙载来不及多想,赶紧走过来,掏出手巾为冯延巳拭擦,勉强笑道,“昨日郊外耕礼,不想偶感风寒。这冒犯之处,请相爷宽恕。不过,这无意之中的一个喷嚏,居然喷了您一脸的吐沫。似乎老天有眼,相爷着实该遭人唾弃啊!哈哈哈……”
“韩大人客气。几年前,韩大人那问罪翰墨,笔如刀山,字似剑阵,气势汹汹,杀气腾腾,老夫都消受过,一点喷嚏口水算得了什么。国士文豪的吐沫星子,不是什么人都有福气消受的。别擦别擦,老夫要留着沾沾才气呢。”冯延巳笑道,“这下可好,你老兄终于欠我一个人情了。先记着,等在下想好了,是要你的宏诗大赋、巧词妙联还是书画墨宝,再跟你理论。哈哈哈……”
韩熙载拱手道:“相爷见笑了!我那些打发时间的雕虫小技,怎堪入相爷法眼?相爷如此抬举,真是羞煞我也!”
冯延巳笑道:“韩学士名噪天下,学冠朝野,为了得你一诗半词,尺牍书墨,多少达官显贵煞费苦心、趋之若鹜,老朽逮到这个机会,真是千金不易啊!对了,依老夫看,不如这样,这个人情啊,你在我死后,写篇墓志铭就算两清。得你宏文,老朽一定会流芳后世,借光了,呵呵……”
“千万别开这等玩笑,下官担当不起!相爷贵体康泰,福寿绵长,不多祸害人间几年,就轻易作古,把满肚子文韬武略一般的坏水,都带到阴曹地府去,是不是太可惜了?”韩熙载也笑道,“下官还比您年长一岁,说不定会死在你前头呢!不过,若真如你所愿,只怕流芳不成,或许遗臭万年啊!”
冯延巳道:“彼此彼此,和你一起遗臭,在下值啊!可是,到时候你别光顾着纵情声色、吃喝嫖赌去了,赖了冯某人的账,那你就会和你那喜欢骂人的上司常麻子一样,肯定断子绝孙!呵呵呵……”
韩熙载听了,一阵恶心。户部尚书常梦锡也是个正人君子,不附权贵、敢于直谏,但曾经害过麻疹,而且没有子嗣,由上门女婿管理家务。这个奸佞小人,恃宠专横,毫无忌惮,骂起人来如蛇蝎豺狼,十分恶毒,不堪入耳。他正要分辩,但听执事太监高声宣道:“吉时已到,请百官顺次入殿,候驾早朝!”
乱哄哄的集贤阁顿时静了下来,都一个个整冠捋带,按照官阶高低,文左武右排成两列,低着头,屏气凝神地往延英殿里走去。
满朝文武刚一站定,但听内务府总管吴公公大声宣道:“皇上驾到!”
身着龙袍头戴旒冕的李璟从玉阶后面走了出来。只待他往皇帝宝座上一坐定,群臣就倒身便拜:“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
“谢陛下!”
李璟道:“今日新春首朝,朕想借此机会集广思益,定议国策。在议事以前,先请掌书少监吴公公宣布一道圣旨。”
吴公公应了一声,走上前台,尖着嗓子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保大六年,冯延巳因力主伐闽,兵败建州,损失惨重,罪责难逃,朕特开恩,免去死罪,贬出朝廷。降职外任以来,面壁思过,勤勉任事,政声斐然。兹决定召其回朝,官复原职,仍为左仆射、同平章事,与右仆射、同平章事孙晟共掌朝政。钦此!
但见冯延巳喜得就地跪下,头依然磕得嘭嘭直响:“罪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李璟见冯延巳起了身,又说道:“当前,天下纷争不绝,黎民苦不堪言。近日以来,急报连连,奸雄郭威篡汉,中原朝廷易主;刘崇太原称帝,北方祸乱横生;马楚兄弟争国,长沙战祸连连;南汉少主豺狼之心,国内民不聊生;仇雠吴越,更是贼心膨扩,得陇望蜀,磨刀霍霍。我大唐坐拥江淮二十四州,周边邻国莫不垂涎,若不早思良策、从长计议、防范未然,将来这大好河山必为敌国所图。众爱卿,都说说,如何应对?”
官复原职不久的枢密使陈觉站了出来,躬身拱手道:“启奏陛下,如今中原分裂,三湘大乱,正是我朝开疆拓土之良机。微臣奏请任命枢密副使李徵古为大将,会袁州大营边镐将军兵发长沙,夺取潭朗之地;微臣愿率数万大军,北渡长江,问鼎中原,缉拿郭威、刘崇,为陛下扫除奸雄,一统天下!”
御史中丞江文蔚站了出来,厉声道:“好个陈觉奸贼!你刚刚重掌军旅,就又想攻征杀伐,要让我大唐再次陷入绝境么?陈贼,你难道忘了,建州一役,五万大军无一生还,呕心沥血数年的图闽大计功亏一篑。皇上仁慈,留了你条狗命,怎么,还要拿大唐的江山社稷做赌注,博取你那白起韩信一般功臣良将之美名?启奏陛下,微臣斗胆,再次恳请立即下诏,千刀万剐陈觉这个好战贪功的狂徒!”
枢密副使李徵古也不甘示弱,出班叫道:“大胆江文蔚,你不也一样回朝吗?身为皇廷重臣,朝堂之上屡屡出言不逊,欲置我等军门将帅于死地,究竟是何居心?常言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战阵驱驰,刀风箭雨,哪有逢战必胜之理?陈军门为国效命,忠心耿耿,知兵晓阵,战功卓著,天地可鉴,朝野上下莫不敬畏。你倒好,一介狂狷儒生,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跻身高位,总是嫉妒沙场功勋。你有本事,也上战场去试一试?真是无理取闹!”
江文蔚道:“李徵古狗贼!你等结党营私,狼狈为奸,一个个跻身朝堂枢要,蝇营狗苟,中饱私囊,把大唐朝廷弄得乌烟瘴气。这江山社稷,本为造福万民,如何能连连用兵,贻祸四方呢?”
陈觉没有理会江文蔚的斥责,继续说道:“兵法有云:进攻乃最佳之防御。要想江山社稷永固,就得不停地开疆拓土。只有天下尽归我大唐所有,实现了天下一统,才是下马理政之时。那时候,就可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江御史饱读诗书,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江文蔚冷笑道:“陈太尉真是熟读兵书,而且会活学活用,只是用得有点离谱了!你难道不知道,天下大乱之际,最忌讳的是轻言武事,乱开战端。因为,我们大唐地处江淮,四战之地,周围都是虎视眈眈的列强诸侯,一味地与他国打打杀杀,那就是空耗国力,两败俱伤,螳螂捕蝉,得益的是养精蓄锐、静观其变的黄雀。建州之战,吴越尽收闽国之地的教训,还没让你清醒?你以为,当三军统帅,就得时时刻刻攻城略地、征战杀伐?你这猪一样的脑子,愚昧至极,真是无药可救了!”
“朝堂重地,你竟然出言不逊!老夫宰了你……”陈觉大怒,拔出剑来,怒目而视。
冯延巳急了,站出来道:“启奏陛下,江文蔚目无君上,秽语朝堂,臣请陛下降旨,将此人赶出朝堂,永不录用!”
户部尚书常梦锡说道:“你们没有忘记吧,建州惨败后,江中丞那篇上书朝廷,追究失败责任的奏疏吧。那是何等的大雅之言!是不是要下官背一遍,让诸位再听听?”
冯延巳怒道:“好个常梦锡,建州之事,皇上早下结论,既往不咎。今又重提,是何居心?”
常梦锡泰然自若、理直气壮地说道:“下官光明磊落,坦坦荡荡,绝无半句不实之词。你倒是好,刚刚白麻拜相,就弄权公堂,驱赶忠良于圣前,斥声咆哮于百官,下官要问,你想干什么?”
“你……”
“宰相高位,朝堂公器,授予尔等奸小,犹如金杯玉碗装狗屎,真是大大糟蹋!”忍无可忍的右仆射孙晟说道,“江中丞博学多才,进士出身,是我朝开国以来屈指一数的礼学大师,国家礼仪章典,均出自江公之手,焉能不知朝堂之上,不能淫言秽语?今日皇上议政,是要众臣建强国之言,谋长远之道,思永固之策。你们倒好,一开口就轻言兵戈,宏论武事,一个小小的建州都弄得灰头土脸,还有什么资格大言不惭进兵马楚,问鼎中原?你们也多掂量掂量自己有多少能耐,我们还有多少本钱好不好?你等一通夸夸其谈,江中丞岂不愤怒?要处置江中丞,得先问清楚建州败局之责,丢失闽地之罪,究竟由谁来承担!”
冯延巳道:“你不学无术,独霸相权数年,是怕老夫回来官复原职后,牵制你胡作非为吧……”
孙晟也针锋相对道:“你小看我,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若论赋诗填词,论辩是非,饮酒作乐,趋炎附势,样样都比不过你。但要说这德行,却比你强不止百倍……”
“各位爱卿,都别争了好不好?”李璟一见两派又争起来,有些害怕了,勉强作出一副威严的样子,“都回班列之中去,心平气和下来,有话好好说,别这样吵吵嚷嚷,这哪里像议政啊!”
没想到天威军都虞候王建封突然出列,扯着破锣般的嗓门大声说道:“启奏陛下,既然孙大宰相说,授冯大人宰相位,是金杯玉碗装狗屎,末将恳请陛下,也多做个金杯玉碗,装一装我王建封这坨狗屎如何?”
“这个武夫,大字不识几斗,原来想当宰相,真是自不量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呵呵……”顿时,延英殿里哄堂大笑,像炸开了锅一般。
皇帝李璟被弄得啼笑皆非,尴尬不已,但又无可奈何。等了好一阵子,笑声才停下来,他对王建封道:“王爱卿,你不要再惹闹了……退朝!”
南唐君臣辛亥年首次廷议国策的早朝,就在这样的哄闹中,一事无成地草草结束。
韩熙载望着拂袖而去的李璟,悲愤异常。他冲上前去,一把扯住正欲转身的王建封,怒道:“王建封,身为朝臣,就得恪守朝堂的礼仪规制。三年前,你贪生怕死、畏敌不前,私自放火烧了自家大营后逃遁,皇上仁慈,没有治你的罪,你倒更加肆无忌惮起来了!告诉你,这老账都还跟你留在那儿呢,可你今日又在朝堂之上公然惹事生非、忤逆皇上,真是活够了!老夫警告你,你再敢惹闹朝堂,忤逆皇上,老夫就新帐老账一起算,联合御史台参你大不敬之死罪,将你一家老小满门抄斩!”
王建封一副不屑的神情,哈哈大笑道:“不好意思,韩大人,我是随便说说,得罪得罪!要末将别闹,不必小题大做惊动御史台,只要你为末将画幅画,或者请末将赴一次贵府夜宴,末将就发誓不当那恶心的狗屎,这笔交易成吗?哈哈哈……”
“你……”韩熙载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