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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三章(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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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南唐朝廷
    八、绯服待罪,大国士力谏唐中主
    整整一个下午,韩熙载守在宫门外,一次又一次求见皇上,可得到的回话都是两个字:不见。他心里很明白,李璟不见他的原因,就是改变了几天前亲口告诉他,不再大兴兵戈,准备整饬朝纲、韬光养晦、待机而动的基本国策,而是听从了冯延巳的奏请,决定联合北汉,北上中原、讨伐郭威。由于出尔反尔,有些不好意思见他。这个爱好文艺的年轻皇帝,最爱面子了。
    但是,他必须见到这个又变了卦的皇上,不是去质问他讨个说法,而是要跟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分析北进中原的严重后果,说服他放弃错误主张,回到推行新政、后发制人的正轨上来。可是,他进不了皇宫,见不着皇上,再好的想法也一样枉然。眼看天就要黑了,这皇上还是不接见他,急得他直跳。正当无计可施的时候,只见户部一个司金郎中急匆匆的赶过来,一见到他在宫门边徘徊,彷佛见了救命稻草一般欣喜若狂,大声说道:“侍郎大人,找您一下午了,属下腿都快跑断了,原来您在这里!兵部都催六七回了,您不签名用印,这淮南大营北进大军的军需一分也拨不过去,如若粮草采办不到位、武器马匹置办不及时,延误了北进大计,属下小命不保是小,您和常尚书都会受到牵连!哎,真的吓死我了!”
    “哈哈,有了,有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韩熙载一听,突然计上心来,大喜过望地喊道。他一把抓起郎中手里的公文卷宗,说道,“这事你别管了,交给我吧。回你家里去!”
    “韩大人,有什么了?什么铁鞋呀功夫啊,属下全听不明白!”
    “到时候你就明白了。”韩熙载扬扬手中的文书,神秘一笑,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嘿嘿,你不见我,有了这个,我就主动了。到时候,你肯定得到处找我。”
    “大人说的,怎么属下一句也听不懂啊?”郎中一头雾水,疑惑地望着韩熙载,问道,“可是,可是兵部的军需官员,还在户部候着呢!”
    “我是自言自语,你当然听不懂啰。”韩熙载回应一句,又道,“让他候着去!最好就立刻告到皇上那里,看他还见不见我!”韩熙载说罢,就往回走。正欲上轿,见那个司金郎中吓得几乎傻掉,又折身回来,对他说道:“你不用怕,所有责任我一个人担着!这事,不是我韩某故意为难兵部,而是关乎江山社稷存亡大计,更是国家战略决策的最后较量。一旦兵进中原,大唐就要陷入困境。要么,你回户部衙署,告诉那位等候的兵部办差吏员,就说韩侍郎把所有的北伐军饷都扣下了,叫他回去禀报兵部尚书,要尚书大人即刻上奏皇上。”
    “韩大人,您的脑袋不要了吗?我的天!”郎中放声大哭起来,“皇上御批的军需拨付文书,您也敢扣押!”
    “别哭了,没事,我保证!”韩熙载笑着安慰他,“为了江山社稷的安危,个人得失,算的了什么。更何况,皇上不会把我怎样,你放心,快去吧。”郎中没办法,抹了把眼泪,只得上马飞驰去了。
    韩熙载回到府上,立刻饱餐一顿,因为一整天里,除了上朝前吃了碗稀粥,散了朝跑到相府忙一通后,一直呆在宫里候旨觐见皇上,滴米未进,也几乎忘了吃饭这事,更没有食欲。而现在,有这批军饷在手,根本不愁见不着皇上,只要呆在家里守株待兔就行了!心情大好之后,也顿时觉得饥肠辘辘。吃完了,说不定皇上就找上门来了,也就有得忙乎了!
    韩熙载吃饱喝足,洗了个熏香浴,换上他升任虞部员外郎、史馆修撰兼知制诰时,皇上特赐他的那套绯色官服。要知道,南唐官位高低,主要靠颜色区分,绯色至少得五品,员外郎是个六品官,越格穿绯,足见皇上对他的器重。如今他是户部侍郎,正四品,却又被赐紫服,这可是三品以上大员穿的官服颜色!他今天穿上这套绯色官服,一来表明他不忘皇上对他的赏识和恩典,二来提醒皇上,就算撤职查办或者再次贬谪流放边地,他也会坚持自己振兴大唐的长远规划,以报皇上知遇之恩。
    正如他所料想的那样,刚刚忙得差不多了,吴公公就来宣皇上的口谕了,要他立即进宫,上书房面圣。
    趁着朦胧夜色,胸有成竹的韩熙载跟着吴公公进了皇宫,眼看就要来到上书房外边候旨见驾的过堂时,远远听见上书房里传来喊叫声,韩熙载仔细一听,原来是李璟在里面咆哮:“……真是无法无天了!你,你,朕怎么说你才好?冯延巳推荐你当户部尚书,你却嫌推荐的人品行不端,以之为耻,死活不肯赴任,自视清高得可以!朕爱才,不准奏,你才勉强就任,大事小事都不管,悉数委托给那个自命不凡、狂狷傲岸的大国士韩熙载,看看,这不出了大乱子了吗?朕的圣意都敢违逆,三万大军上前线的军饷都敢扣押,朕看户部郎官以上大官小吏全部都解甲归田算了!你们几个,哪里像是为朕分忧、为国理财的股肱之臣……”
    吴公公进去禀报道:“启奏陛下,户部侍郎韩熙载奉旨觐见,已在门外候驾。”
    李璟怒道:“这个胆大包天的大国士来了?好,宣他进来,朕看看他有何说辞!”
    “宣户部侍郎韩熙载见驾!”
    刘熙载跟着吴公公进了上书房,只见自己的顶头上司户部尚书常梦锡,一声不吭地跪在地上,也倒地便拜:“罪臣韩熙载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璟一副气昏了头的样子,满腔怒火看着韩熙载,也不喊“平身”,气呼呼地说道:“哦呵,穿起了绯服自贬官阶,怎么成罪臣了?你文韬武略直追吴起,经天纬地堪比诸葛,诗赋文章胜过韩柳,修齐治平样样都行,朕的韩侍郎,大唐国士子们顶礼膜拜的韩公,你何罪之有啊?”
    韩熙载道:“陛下息怒!罪臣深知,扣押军饷之举,一定会使陛下龙颜大怒,但这也是罪臣黔驴技穷后,求见陛下的唯一办法啊!望陛下明察!”
    李璟满脸怒气:“你要见朕,朕不想见你,你就用这个办法逼朕?韩熙载,你也太过分了吧?”
    韩熙载道:“启奏陛下,罪臣这招顺手牵羊、守株待兔之计,的确胆大包天,欺君罔上,罪不容赦,但绝非是要忤逆皇上,我擅扣军需也是迫不得已啊!陛下想想,这一旦对北周宣战,那将是旷日持久的对垒。以我大唐现状,有这个实力和周国长期鏖战吗?微臣一片为国忠心,那也是天地可鉴、日月堪知啊!”
    李璟怒道:“你之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堪知,那就是朕瞎了眼看不见,要你弄个是非出来,让朕睁开眼看看你这颗忠心是吧?别跟朕讲什么大道理了,朕不想听!”
    韩熙载道:“陛下不想听,可罪臣还是要说!等到说完了,陛下还是要北进中原,那就活剐了罪臣杀一儆百,让反对北上的朝臣都闭上嘴;也可以用罪臣的鲜血祭旗,鼓舞士气、提振军威。”
    李璟更加怒不可遏:“你想以死相逼,吐尽忠言,做个千古流芳的直臣,留名青史是吧?难道,当朝宰相冯延巳就尽是误国谗言,想把这大唐断送掉,做个万世唾弃的佞臣,遗臭万年?真是岂有此理!”
    常梦锡见韩熙载来了,更加有了底气,他以头叩地大声说道:“陛下,大奸似忠,大恶似善。冯延巳奸贼,逢迎媚主,恃宠骄横,结党营私,弄权朝野,陛下若不觉悟,江山将不保矣!”
    李璟被他这么一说,简直火上浇油:“放肆!你等真是铁了心,要和朕,要和满朝文武对着干了!好,朕成全你们,等你们那狗屁一样的金玉良言、治国箴言、谋国诤言都说完了,就等着去就戮。你等说说,是要枭首午门还是汤镬煮羮抑或千刀万剐让百姓脔食?都由你等自选!朕绝对成全你们!说啊,说!”
    “陛下,身为人臣,竭尽忠心,死有何憾!”韩熙载看见李璟确实气得不轻,觉得大难来临,反倒心平气和、视死如归起来。他跪在地上,嘭嘭嘭磕了几个响头,直起身来道,“皇上继承大统,已近十年。想当年,罪臣南下避祸,适逢烈祖志在天下、握发吐脯、求贤若渴、招徕俊杰,毫不犹豫投奔麾下。烈祖对待我等,仁爱惠义、推心置腹,广开言路、从谏如流,还赐罪臣这个万人敬仰的大国士名号,一时间人尽其才、才尽其用,千帆竞发、百废俱兴,大唐国力蒸蒸日上。烈祖采取守势,从不轻开战端,十余年间国富民丰,留给陛下一个实力雄厚、府库殷实、雄立南方的大唐国。陛下即位后,罪臣和满朝文武一样,也主张开疆拓土,南平诸侯、北进中原,实现我朝一统天下之大业。可是图闽数年,辛辛苦苦打下的地盘,由于统帅轻敌、诸将争功、假托圣命、乱用兵权,结果误中吴越钱氏圈套,损失惨重,尽失其地。而正当建州争锋如火如荼的时候,北辽灭晋,中原大乱,罪臣当时建议,暂时放弃闽地,退出建州,与南方诸侯通好议和,高举驱除鞑虏、恢复中原大旗,尽起两淮之师渡江北上,名正言顺地问鼎中原。可是,冯延巳一伙,死活不肯放弃建州弹丸之地,还不遗余力鼓动陛下早图楚国,在洪袁一线扩军备战。即使这样,先南后北,先易后难,看准时机、借力打力,步步为营、稳打稳扎,也不至于几年间国力大亏。冯延巳、陈觉一伙,贪大求洋,急功近利,硬是坐不住,看见河套地区热闹,死活要插一脚,还调派袁州炮火营北进,以至于兵力分散,没有重点,等赶走了辽人,却没有实力和刘知远、郭威他们对抗了,只得将中原拱手让人,这就是卖命打老虎,却连骨头都没分到一块,最后无功而返,空耗国力。罪臣从以前积极主张北伐,到如今坚决反对出兵中原,不是信口开河,也不是贪生怕死,而是权衡再三得出的判断。如今时移世易,格局大变,北伐已经坐失战机,如若强行为之,无异于火中取栗、缘木求鱼,有百害而无一利,这是鼠目寸光的冯延巳沽名钓誉、心存侥幸的轻率决断,陛下万万不能采信啊。”
    韩熙载见皇上怒气小了些,仍然默不作声地听着,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于是继续说道:“罪臣幸蒙皇上恩典,委以重任,辅理户部,对这国计民生、钱粮府库最为清楚。连连征战,国弱民疲,千孔百疮的大唐国,已经不能承担北伐这种规模战争的巨大消耗了。而且,郭威是乱世奸雄,多年前就崭露头角,如今已经羽翼丰满,决不能冒然与之为敌。虽然大周建国不久,但对淮南防守甚严,李金全老将军恐怕不是他的对手。如若一旦兵败,就不是无功而返、空耗实力这样简单了,那将引火烧身、国破家亡啊!罪臣今天绯服待罪,绝不是要忤逆陛下,更不是想与陛下争什么理直气壮,而是国运维艰,决策须慎之又慎。常言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罪臣恳请陛下三思而后行啊!”
    一通慷慨激昂、鞭辟入里、诚恳至极的陈述,听得李璟春风拂面、很是受用,这一时的戾气,也倏然消解了。他连连扶起韩熙载,道:“爱卿快快请起!爱卿要见朕,要为国从长计议,应该走正常渠道,即使今日见不着,明日不是还有早朝吗,急什么呢!用此等下三滥的法子逼朕,让朕颜面扫地,情何以堪啊!常爱卿,你也起来吧。”
    “陛下……”两人泣不成声,使劲地顿首。
    “好了好了,起来吧。吴少监,赐座,看茶!”李璟一旦气消了,就显得温文尔雅,器宇非凡,“韩爱卿的确博古通今、见识超凡、深谋远虑,刚才一通道理,说得朕是大汗淋漓,真是目光如炬、入木三分哪。看来,根据当前情况,还是不宜北进中原。两位爱卿才具卓卓,忠心耿耿,朕今日当真见识了。哦,吴少监,去年马希萼进贡的点心叫什么来着?对对对,叫香酥脆油饼,还有没有?拿些出来,让两位爱卿尝尝。这东西,做得真绝,香气扑鼻,酥软爽脆,落口消融,甜而不腻,听说是用浏阳大围山上的蜂蜜、道吾山里的野果和东峰界上的野生茶籽油经过十几道工序制成的。来来,都尝尝!”
    一通家长里短,气氛就缓和过来。君臣吃着油饼,喝着绿茶,聊开了。
    一场危机虽然过去,但较量仍然没有停止。就这样,主战、主和双方都仍然在为各自的政治主张竭尽全力,各行其是,明争暗斗,大显神通。
    正当南唐朝野战和两派的暗中较量进行得如火如荼、难见胜负的时候,两件看似平常的外事活动,突然间打破了平衡对垒的格局,也彻底改变了南唐国运的未来航标。
    一件是,南汉少主刘晟遣使修好,应证了韩熙载关于南汉想趁长沙内乱之机,意欲图谋靖江之地的预料,这让李璟终于对南汉陈兵边疆的事情彻底放下心来。而另外更为重要的一件,就是楚国掌书记刘光辅奉命入唐进贡,为国主马希萼请表册封,让李璟终于下定了是战是和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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