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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院子里那面墙上贴了五张纸。
纸是宁荣荣从账本上撕下来的,背面还印着「入银」「出银」的格子。五张纸并排贴着,风一吹边角一齐翘起。每张纸上只有一行字。
小舞第一个起来,光着脚跑到墙根下,仰头看完愣住了。
她那张纸上写着:这一个月,不许练摔。
朱竹清第二个出来。她走到墙根下,看自己那张,看了很久没说话。她那张上写着:这一个月,不许练等。
宁荣荣第三个。她的纸上写着:这一个月,不许算账。
叶泠泠最后一个出来。她走得慢,站定之后看了很久,手抬起来又放下。她那张纸上写着:这一个月,不许治人。
五个人站在墙根下,五张纸在风里抖。小舞先开的口。
「我的意思是——」她回头看林夜,「我靠什么赢的,你不记得了?」
林夜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他在石桌边坐下,把粥放下。
「我记得。」他说,「你赢的每一场,都是摔。」「那你为什么不许我练?」
「因为在索托城,现在有一半的队伍在练怎么防摔。」
林夜说,「你摔出去的那一下,从前没人见过。现在见的人多了,见多了就不稀奇,不稀奇他们就会等你——你一起手他们就知道你要摔,你还没落地,他们已经站到你不摔的地方去了。」
小舞站在那儿,脚趾头抠着地。「那我练什么?」「练停。」「停?」
「你摔出去的那一下,最厉害的不是摔,是停。」林夜看着她,「你在半空里能停住,能改方向。可你从来没练过这个——因为你每次都摔成了。」
小舞张着嘴。「摔成了还要改什么?」
「摔成了,你就不知道自己本来能停。」林夜说,「这个月你不许摔。要练的是:起手,不落地。」
朱竹清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
「我的呢。」她说,「我等了三个月,才等到那半寸。」「你不许练等。」「因为你那不叫等。」
朱竹清愣住。「那叫什么?」
「叫看。」林夜说,「你站在那儿数到二十息,你数的不是时间,是那只石龟什么时候换重心。你把它叫成等,叫久了,你就只会数数,不会看了。」
「不数我怎么知道它什么时候动?」
「你身体会知道。」林夜说,「你等了三个月,那半寸已经长在你身上了。你要做的是把数数那层皮剥掉——剥掉了你就知道,你等的从来不是时间。」
朱竹清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袖子底下,指节绷着。
宁荣荣把纸揭下来看背面。背面是「出银」那一栏,记着上个月买药的十七两。
「不许算账。」她说,「那我们吃什么?」「账让王圣算。」「那我算什么?」
林夜转过头看她。「算你加出去的那一下,落地了几成。」宁荣荣的手停住了。
「你给朱竹清加力,加在她撞上去的那一瞬。可你加出去的力,有多少真到了她身上?」林夜说,「你算过吗?」
「没有。」她答得很快,答完自己顿了一下,「我一直算的是——加了之后,她赢了没有。」
「赢了是结果。这个月你不算结果,算过程。你加十次,记十次。记下加了多少,到了多少,漏了多少。」林夜说,「漏的那些去哪儿了?」
宁荣荣站在那儿,忽然觉得手心有点潮。她这半年算过押注、赔率、一场挣多少、一支队伍撑几个月,她算过城里所有能算的东西。她从来没算过「漏了」。
叶泠泠一直站在最边上,她那张纸没有揭,就让它在墙上贴着。「叶姐姐。」林夜喊她。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叶泠泠说,「我的手。」「你的手抖了三年。」
「治了七年人,手就抖了。」她把手抬起来摊开,五根手指在空中轻轻颤着,「这有什么稀奇。城南回春堂坐堂的,五十岁往上,哪个手不抖。」
「不是治出来的。」林夜说。叶泠泠抬眼看他。
「你治的每一个人,都是别人让你治的。你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个人能不能活。」林夜说,「你七年没治过一样东西。」「什么?」「你自己。」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我自己没病。」叶泠泠说。
「你有。」林夜说,「你那只手抖了三年,你从来没给自己看过一眼。」
叶泠泠没有接话,把手收回去塞进袖子里,塞得很深。
「这个月你不治人。」林夜说,「你治你自己那只手。」「怎么治?」
「先看清它是怎么抖的。什么时候抖,抖几下,抖多久,抖之前你在想什么。」林夜说,「你治了别人七年,用的都是治。这个月你用一样你从来没用过的东西。」「什么东西?」「记。」
叶泠泠站在那儿,很久没动。后来她转过身,走到院子角落那口水缸边,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
水是凉的。手在水里,抖得慢了一点。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小舞这时候忽然发现不对。「五张纸,」她数了一遍,「我们四个人一人一张,还有一张呢?」
墙最右边那张字很小。她凑过去看完,回头喊了一声:「你们来看这个。」
四个人围过去。那张纸上写着六个字。这一个月,不许躲。「这是你的。」朱竹清说。「是我的。」林夜说。「你不许自己躲?」
「我这半年赢的每一场,都是躲。」林夜说,「躲到最后我发现,我不会打了。」
「那一下是躲出来的。」林夜说,「我躲到他身边,顺手打了一下。那不是打。那是躲,顺带。」
朱竹清看着他。「那这个月你练什么?」「练站。」「站?」
「站着不动,让人打。」林夜说,「打到躲不掉的时候,我就得想办法。」
宁荣荣脱口而出:「你会被打死。」
「不会。」林夜说,「你们四个在。」
五个人站在墙根下,谁都没说话。院子里那碗粥,凉了。
上午过了一半,院门被推开。
唐三站在门口。他怀里抱着一样东西,用布包着,抱得很紧。
林夜抬头。「你来干什么?」「我也写了一张纸。」
唐三走进来,把布包放在石桌上打开。里头是一本册子,翻开的第一页上有一行字:这三个月,不许做暗器。
林夜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底下还有一行。」他说。
唐三的手停在册子上。「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这张纸是昨晚上写的。你想了很久,写到一半把笔放下了,放下之后又拿起来,添了第二行。」
唐三没有说话。院子里那五个人都看着他。「添的什么?」林夜问。
唐三没有立刻答,把册子合上,两只手按在封面上。
「你破不了我的针。」他说。「我知道。」「我也破不了你的影子。」「我知道。」
唐三抬起头。这是他半年来第一次听见这句话没有炸起来。「那我们谁强?」「今天一样强。」唐三看了他三息。「我快追上你了。」
林夜把碗里的粥端起来,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我知道。」他说。「你知道?」「我算过。」「算什么?」「算你追上我的那一天。」
唐三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一点。
「是腊月岁末场。」林夜说。
唐三的眼睛猛地睁大。「你怎么知道是那一天?」
「因为你会在所有人面前拿出来。」「为什么?」
「因为你憋了半年。」林夜把碗放下,「你崩了三百一十二根簧,做了二十一根针,我一句话就把它们全废了——我说,别破,做你自己的。你那半年白干了,你咽不下。」
「咽不下的人,不会等到没人看的时候再拿出来。」
唐三站在那儿,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你连我想什么都算到了。」
「不是算你。」林夜说,「是算我自己。」「什么意思?」
「如果我是你,我也会选那天。」
唐三没有再说话。院子里那五张纸还在风里抖,风从院门灌进来把册子翻开了半页,他伸手按住。
「你那五张纸上写的什么?」他问。「不许。」「不许什么?」「不许练最擅长的那个。」
唐三愣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我也是。」他说,「不做暗器。」「底下那一行呢?」「也是不许。」「不许什么?」
唐三没有答。他把册子重新包好抱在怀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他停住,没有回头。
「等三个月之后,我让你看。」「我等着。」
小舞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回头了。
「他说他快追上你了。」她说,「你真不急?」「急。」「那你为什么不动?」
「因为我动了,他就知道我急了。他这半年一直在看我。」林夜说,「我看他一眼,他就往前一步。我今天要是一副慌的样子,他明天就敢来敲门。」
朱竹清站在墙根下忽然开口:「那我们就真练?」「真练。」
林夜走到墙根下,把那五张纸一张一张撕下来,分给四个人。撕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张纸上写着六个字:不许躲。他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从今天起,二十天。」林夜说,「二十天里,我们五个人不出这个院子。」
宁荣荣的眉头跳了一下。「二十天?斗魂场那边——」「推了。」「推得掉吗?」「推不掉就认输一场。」
宁荣荣张了张嘴。她这半年算惯了账,头一回听见有人说「认输一场」说得这么轻。
林夜看她一眼。「你算算,认输一场亏多少。」
宁荣荣算了三息。「五百二十两。加上场租退不掉,六百一十两。」「够撑多久?」「四十天。」
「闭关二十天,出来打十场,挣多少?」
「十场全赢,按现在的赔率……三千一百两。」
「六百一十两买三千一百两。」林夜说,「这笔账你算得出来吗?」
宁荣荣站在那儿,忽然笑了一下。
「算得出来。我刚才只算了亏的那一半。」
唐三回到史莱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走进屋子,点亮灯,把册子摊开。第一页上写着:这三个月,不许做暗器。
他拿起笔往第二行落下去,笔尖触到纸的时候停住了。停了很久,久到灯芯爆了一下。然后他写下去。四个字。那四个字是:不想林夜。
写完他吹灭灯,躺下。桌上那本册子在黑暗里摊着,那两行字谁也没看见。
第二天早上,他站在屋子中间环视了一圈。这屋子里从前堆满了簧片、图纸、针和弩,现在全空了。
空的屋子,站着一个空的人。
门外那一百二十一个人已经站好了,每人抱着一本新册子,第一页是空的。
唐三站在台阶上,说了一句他从没说过的话。「今天,你们自己练。」底下没有人动。
「我也不知道你们该练什么。」底下还是没有人动。
唐三站在亮处忽然明白:他把灯换亮,是为了让所有人看见他站在那儿。可真正难的从来不是站在亮处,是站在亮处说一句「我不知道」。
过了很久,最前头那个人动了。是赵铁。
他抱着册子往院子中间走,走了两步停下,回头看台阶上的人。「那我们练什么?」「练你昨天练的。」「昨天练的是推。」「那就推。」「推多少?」「你定。」
赵铁愣了三息,转过身走到院子正中,摆出了推的姿势。
一个人先动,第二个人跟着动。一百二十一个人在院子里推了起来,动作还是不齐,还是乱。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没有人喊口令。那一百二十一个人在推。第一百二十一个人也在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