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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经济压力(第1/2页)
小张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沾满泥巴的红布包,双手捧着递上去。
“林……林干事。”小张哆嗦着说,“县武装部新调来的林婉干事,她说只要我把这封信送给盛连长,她就保我表哥在劳改农场减刑……”
炕上的盛骁听见“林婉”两个字,后槽牙猛地咬紧,双手按在炕席上,身子前倾,右腿上的夹板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油纸伞在夜风里发出轻微的扑棱声。
院墙外头的小巷深处,一道纤细的女人影子在阴影里晃了晃,随即缩回了墙角。风吹开雨衣的一角,露出一双锃亮的小皮鞋,脚踝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黄泥。小张手里的红布包掉在泥水里。
苏满弯腰捡起来,抖开外面的布皮。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公文信纸,盖着县武装部后勤科的蓝色条形章。信上没写称呼,只有一行圆珠笔字:十五日午后,水库西涵洞,见物放人。落款是个林字。
“林婉人在哪?”苏满问。
小张整个人缩在门槛边,两手抓着裤管:“在……在县招待所三楼。她说只要盛连长看了信,就会拿图纸去换。”
“图纸在她手里没用。”盛骁在里屋炕上开腔,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老鸦嘴的水闸是老式齿轮绞盘,得用特制的四角摇把才能摇开。当年修水闸的图纸封在县水利局档案室,钥匙在武装部老孙的铁皮柜里。杨三当年藏枪的时候,林婉她爹还没枪毙呢。”
苏满收拢手指,把信纸塞进衣兜。她转身走回屋里,拎起靠在门后的半自动步枪,退下弹夹看了一眼黄铜子弹,又推回去。
“你别去招待所。”盛骁看着她,“老孙带人去抓,她跑不了。私藏图纸勾结人贩子,够枪毙两回。你现在去县城,两个娃夜里要是厥过去,神仙也救不回来。”
苏满停下换鞋的手。
炕里头,两个娃娃并排躺在棉被里。闺女睡得不安稳,时不时抽搐一下小手,嘴里吐着细碎的水泡。儿子脸上的红晕退了些,但鼻翼扇动得很快,嗓子里呼噜呼噜响,吐出来的气全是热的。
苏元德用温水把手上的黄药膏洗干净,坐在炕桌旁写单子:“受了寒气,又呛了矿洞里的硫磺烟。男娃底子薄,肺管子伤着了,往后一变天就得咳嗽。不能受凉,得拿好药温补。”
“开啥药?”盛骁问。
“北达仁堂的川贝炖秋梨,配上熟地、黄芪和阿胶。”苏元德把毛笔插回铜笔筒,按住眼皮揉了揉,“另外,两个娃这口粮不够。母乳里火气重,得加麦乳精和上海产的红星奶粉兑着喝。县百货大楼有卖的,一袋两块八,外加一斤全国粮票。这两个娃,一个月光吃药和奶粉,少说得花三十块。”
刘金花在灶间擦眼泪:“三十块……庄户人家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三十块钱。”
盛骁没说话。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摸出一卷用橡皮筋捆着的旧钞票,扔在桌上:“这是抚恤金剩的四十五块,拿去买。”
苏满走过去,把那卷钱拿起来,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皮茶叶罐。倒在炕桌上,除了一堆粮票、布票和工业券,只有四张拾元的大黑十,外加一堆两分五分的硬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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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共八十七块四毛三分。
这点钱,盛骁接骨用黑玉膏得花二十,给娃抓两副参归汤得花十五。撑过这个月,下个月炕头上就得断顿。
“老孙会给申请补助。”盛骁看着桌上的碎银子,抓起旱烟袋磕了磕炕沿,“立了功,县里少不了给发粮票。”
“指望补助,娃就饿扁了。”苏满把钱收拢装回铁罐,“老孙那张嘴管用,县里的财政拨不下款来。武装部的油钱都是跟县车队拆借的。”
盛骁抿住嘴唇,不吭声了。他当年在部队领津贴,从来不管柴米油盐,手里的钱全分给了牺牲战友的家里。退伍回来腿断了,工分挣不了,家里全靠苏满在地里刨食。
外头天色发青,雨停了。
院子门被推开,孙政委穿着一身溅满泥点的呢子军装走进来。他脸上带着熬夜的青灰,腰里的枪套敞着口。
“林婉抓住了。”孙政委站在堂屋门口,没往里走,怕身上的泥水带进屋,“在县汽车站逮住的,身上搜出两百块钱和一张去广州的火车票。大刘和水生也全招了。水库那边,工兵连排了三颗土雷,杨三当年藏的那箱汉阳造全起了出来,枪机早锈死了,废铁一堆。”
盛骁抬了抬下巴:“小张呢?”
“开除公职,送去红星采石场劳教三年。”孙政委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包放在桌上,“这是部里特批的一百块钱慰问金,还有二十斤全国粮票。盛骁,你这腿,县武装部出面联系了地区陆军医院,后天有一辆送公粮的解放卡车去地区,把你捎上。”
“不去。”盛骁回得干脆。
孙政委瞪起眼睛:“你不去,这条腿就得长歪!”
“长歪就长歪,老子拄拐一样打靶。”盛骁看了一眼炕上的两个娃,“去地区住半个月院,百十块钱扔水里冒不出一个泡。老子就在炕上躺着,苏老头的药膏管用。”
孙政委还要再说,苏满端了一碗热水放在他跟前:“孙政委,卡车什么时候走?”
“后天早上六点,县粮站门口。”
“我不去地区。”盛骁提高了嗓门,“苏满你听不懂人话?”
苏满没理盛骁,看着孙政委问:“去地区的那趟车,回程拉什么?”
“拉化肥和棉纱。”孙政委摸不着头脑,“怎么了?”
“车厢有空位没?”
“有一大半是空的,回程只装三十包硝酸铵。”
“给我留两个座。”苏满说。
孙政委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行。你拿着部里的介绍信,司机姓赵,认得你。”
送走孙政委,苏满折回东屋。
盛骁阴着脸靠在被垛上,右手扯着炕席上的干草:“你去地区干啥?把娃扔家里,自己去省城逛百货大楼?”
“我去拉货。”苏满走到炕边,一把扯开他的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