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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5章“这是心结,聊聊会好点。”(第1/2页)
眼泪啪嗒一声,落在光滑的相纸边缘,她赶紧抬手擦了擦,生怕弄脏了女儿的相片。
陆铮凑上前,低头看着相片里的女儿。
那张平日里冷硬如铁的面孔,线条刹那间柔和下来,眼眶四周隐隐泛起一层深红。
他伸出布满厚茧的粗糙食指,小心地悬在半空,生怕指腹的粗砺刮花了相片,只在距离相片半寸的地方,虚虚地抚了抚女儿的小脑门。
“长高了。”陆铮哑声开口。
“七七挺好的,顿顿能喝半碗玉米糊糊,”宋卫民的声音放得很轻,“你们俩放宽心,家里后方稳当得很。”
林夏楠赶紧用袖子揩去相片上的泪痕,把相片重新塞回信封,贴身揣进胸口最里层的衬衣口袋里。
仿佛那里放着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团能煨热整具身躯的火种。
三人正说着话,陈浩从侧边的土路上匆匆走过。
他怀里抱着一摞厚实的物资清单,胳膊肘底下夹着个发黑的硬皮记录本,军装的前襟沾着两块白石灰印子,看样子是在清点家属接待点的后勤被褥。
听到身侧有人说话,陈浩脚下一顿,侧过脑袋看过来。
看清站在宋卫民身旁的两人,他原本紧绷的面皮稍微松了松,主动打了个招呼:“老宋?你来了?”
宋卫民将手里的军用水壶挂回腰间,往前迈了一步:“是,带工作组来处理家属善后工作。你怎么样?走之前我去沈阳开后勤协调会,碰见你爹了,老首长还拉着我问你来着。”
陈浩扯了下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声:“我前天给他发过电报了,报了平安。”
他说话的时候,眼珠子微微往旁边偏斜,视线飘在半空,始终不肯落在三人的脸上。
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搓弄着硬皮本的纸边,把原本就翻卷的牛皮纸搓出一道道细碎的毛边。
那只手带着难以察觉的轻微颤动,指甲盖修剪得参差不齐。
宋卫民眼睛毒辣,立刻察觉到了这股不对劲的苗头。
他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多问两句,陈浩却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寸。
“我那边还有点事,先去忙了。”
扔下这句话,陈浩甚至没等宋卫民回话,扭头就走。
他的步子迈得又大又急,鞋底狠狠碾着路面上的碎石子,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林夏楠站在原地,目光一路追着陈浩的背影,直到他拐进西侧库房的拐角,她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身侧的两个男人:“我跟你们说个事。”
陆铮侧过脸看了她一眼,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容沉了下来,显然已经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林夏楠没有拐弯抹角,把陈浩的情况从头到尾倒了出来。
“从战前交换俘虏那阵子,他的状态就彻底不对了。伍小英在他眼前被越军特工抓走,后来又被炸伤切了脾脏,他把这笔账全算在自己头上,觉得是自己无能,没把人护住。”
宋卫民站定步子,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神情转为严肃。
林夏楠继续说道:“这是其一,其二,他严重失眠,整宿整宿睡不着,哪怕困得眼眶发红,一天顶多也就能眯上两三个小时,全靠一根接一根抽烟硬熬着。昨天我仔细看过,他的右手一直在抖,夹烟都夹不稳。只要听见卡车踩急刹车的声音,整个人会像弹簧一样跳起来,手直接往腰后摸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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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雅也撞见过好几回,半夜不回宿舍,一个人蹲在大榕树底下的阴影里,地上掐灭的烟头能堆成一小撮。他白天更是躲着伍小英走,伍小英好几回想当面跟他说声谢谢,他老远看见人影就掉头,连个照面的机会都不给。”
林夏楠停顿了一下,语气重了三分:“我让红馨给他送了两次安定片,但这东西治标不治本,甚至可能产生依赖。现在情况很严重,他心里的这根弦绷得太紧,再由着他这么熬下去,整个人会彻底垮掉。”
林夏楠说话的时候,陆铮始终保持着沉默。
之前林夏楠和他说过一次,他也察觉到了陈浩的异常,只是当时战事胶着、伤员命悬一线,当时腾不出手来处理这桩心病。
宋卫民越听,眉头的褶皱陷得越深,他取下头顶的军帽,抬手抹了一把被汗水浸湿的发茬,随即把帽子扣在手腕上。
“他自己心里有数吗?知道自己出了岔子?”宋卫民沉声问。
“知道。”林夏楠点头,“在边防团院子里,他跟我坦白过,说闭上眼全是在公路上挨打、战友倒下的画面。看到常松截肢的那条腿,他恶心得想吐,心里堵得透不过气。”
“那他跟别人聊过没有?这是心结,聊聊会好点。”
林夏楠苦笑了一声:“他的脾气你清楚,从小大院长大,好面子胜过天。后勤那帮小战士把他当主心骨,他怎么可能在下属面前露怯?”
宋卫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原地踱了两步,脚下的胶鞋在泥地上踏出一个清晰的脚印。
“这是战后落下的心病啊。”宋卫民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老成持重的沉痛,“我听说抗美援朝那会儿有不少这样的老兵,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也没受伤,可整个人就是丢了魂。晚上听见雷声就往床底下钻,白天看着活人不敢说话,严重的甚至整宿整宿拿脑袋撞墙。大伙儿都以为是中邪,其实就是脑子里那道坎没迈过去,魂儿还留在战场上。”
陆铮迈步上前,沉声道:“老宋,他脾气你摸得透,这事不能放任,更不能让他背着思想包袱回东北。”
宋卫民把军帽戴回头上,端正了一下帽檐,目光停留在陈浩消失的那个库房拐角,语气透着沉重:“这事我知道了,我去找他谈谈,心里的死疙瘩,得一点一点慢慢解,硬掰容易折断。”
林夏楠点了点头,陈浩是大院出身,骨子里傲气,寻常劝解根本不管用,宋卫民做政工工作多年,经验老到,由他出面最为稳妥。
正说着话,远处平整的土路上走来两个人影。
方琪一手架着彭国栋的胳膊,另一只手替他拿着军帽,步履缓慢地往这边挪动。
彭国栋身上的伤势还没好利索,迈步有些迟缓,脸膛依旧透着几分失血后的白,但他前天硬是打报告把医院里紧张的病床让给了重伤员,自己回到了临时营地休养。
方琪每天抽出空闲,陪着他在营区里慢慢走动复健。
方琪嘴里正絮絮叨叨跟他说着什么,大约是通信组整理各部队通联记录的杂事。
彭国栋侧着头,安安静静听着,嘴角始终噙着温和的弧度。
走到近前十几步时,方琪一抬头,视线撞上站在老榕树下的三人。
她眼睛亮了亮,惊喜地喊出声:“宋主任?!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