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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晃眼，姜禧都来不及看清，树荫下那道身影便消失了。只剩车流飞驰，人影纷乱。
“老婆？”周砚问，“怎么了？”
他叫得温柔自然，仿佛她从未提过离婚。
姜禧敛回视线，弯腰坐进后座，关门时，忍不住透过车窗望了眼那棵树下。
什么都没有。
周砚执起她的手拢入掌心，习惯性地捏了捏，“见到熟人了？”
姜禧摇头，“可能是看错了。”
纪文徊在纽约，没听说要回江州。
周砚也不追问，“先去吃饭，下午才有力气。”
“好。”
汽车穿过车水马龙，一路缓行。
午餐结束的早，距离与姜争明约见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周砚便扣紧她的手沿街散步，说是消食。
周砚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霸道地挤占她指间缝隙。
姜禧终是忍不住，“你不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很奇怪吗？”
周砚眉梢微挑，“确实奇怪。”
她以为他要松手，便准备抽回。
周砚反倒抓得更牢，“结婚两年多，这竟是我们第一次手牵手散步。”
姜禧怔住。
她顺着他的话回想，他坐在轮椅上的时候，她多是推着他走，很少肌肤相亲。
站起来之后，他们拥抱，接吻，做尽夫妻间亲密的事。他总喜欢在动情时与她十指相扣，强势绝对地挤占每一寸，从内到外，严丝合缝不给她一点余地。
却从未像此刻这样肩并肩，手牵手，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没有征服和欲望，只纯粹地打发时间。
小时候，她曾在无数个从噩梦中惊醒的夜里，渴望阳光能温暖地照在自己身上，再平静安宁地度过每一天。
就像此刻。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临近约见时间，姜禧被周砚带到商务茶社的另一间包厢里。他取出一副耳机，调试妥当，轻轻戴在她头上。
冰凉的耳罩贴上耳廓，姜禧问：“这是做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周砚俯下身，额头抵住她的，“如果你不告而别，我会从姜争明口中听到怎样的你。”
姜禧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识攥住他衬衫袖口。
周砚知道她要说什么，对不起，或者抱歉，他听够了，想听别的，她也从来不说，于是在她开口之前，低头封住了她的唇。
姜禧撞上椅背前一瞬，他一手护住她后背，一手托住她后脑，指尖深深嵌入发间。吻得凶猛深入，不断汲取她的呼吸，直到姜禧快喘不过气了，他才意犹未尽地移开，气息停在她耳畔。
“在老公回来之前，哪里都不许去，也不许接任何人电话，好吗？”
姜禧点点头。
周砚这才走出房间。
茶社是苏式园林风格，长廊曲折，一行人穿过拐角时，周砚问：“还没找到纪文徊去处吗？”
周璟低头，“还没有，已经加派人手去找了。”
周砚微感烦躁。
转眼来到见面的雅室。
门口站着两名黑衣男子，见周砚到来，其中一人主动推开门，垂首退到一旁。
周璟率保镖守在门外，李瑞抱着一叠文件，静随周砚身后。
包厢内，姜争明穿着深色行政夹克站在窗前，双手负在身后。窗外假山流水，锦鲤游弋，满园芙蓉树绿意葱茏。
听见关门声，姜争明没有回头，兀自感慨，“江州真是个好地方，风景秀丽，经济发达，人才辈出。”
周砚在椅上落座，长腿交叠，没有搭腔。
姜争明低笑着转过身，从秘书手中接过一罐茶叶，亲自拨入壶中。
洗茶，斟茶，动作行云流水。
“这茶是你父亲当年送我的，一直没舍得喝。”茶汤倾入杯中，姜争明将杯盏推到周砚面前，“你尝尝。”
周砚端起茶杯，不喝，只慢慢转着，“我父亲倒是会送东西。”
杯中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他眼底情绪，姜争明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只得后靠进椅背里。
“我与你父亲交情匪浅，不然也不会给两家定下婚约。”姜争明面露欣慰，“如今，看你前途璀璨，在江州日益壮大，成为炙手可热的人物，作为你父亲的老友，真替他感到高兴。”
话锋一转。
“正因如此，一想到你与姜禧的婚姻，我就甚觉不安。”
姜争明笑容不变，“是时候让一切重返正轨了。”
周砚没接话，放下杯盏。
姜争明抬了抬手。
身侧秘书会意，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一个视频文件，将屏幕转向周砚。
画面里，姜禧坐在书房中，背景做了模糊处理，只有她的脸清晰可见。
他见过她很多种样子，生气时不肯服软的倔强，难过时强忍情绪，被他逗弄时恼羞成怒地踹他轮椅……
却从未如这般，像被人削去所有棱角，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壳，被扎根在灵魂深处的线牵引着，对着镜头一字一句地往自己心口捅刀。
他忽然很后悔。
后悔刚才在包厢里没有告诉她，不管他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他都不会信。
秘书只播放了十分之一，姜争明便合上电脑。他只需要证明，这东西能彻底毁了姜禧就够了。
“小姑娘为救家人，做局欺骗，虽然情有可原，但骗就是骗，不能因为有苦衷就粉饰目的。”
姜争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我当初看她可怜，便成全她，给她三年期限为家人争取救命的机会。未曾想，她竟是个忘恩负义的，不仅把你周家搅得天翻地覆，还试图倒打一耙……”
三言两语，从“被骗者”重塑为“成全者”。他知情，他宽容，他给了机会，是姜禧辜负了他。
周砚信不信，与他说不说，是两回事。
周砚听完，忽而一笑。
“你费心准备这番说辞，倒叫我惭愧了。”
姜争明眉头微动，“阿砚。”
周砚不紧不慢道，“我父亲在世时，常说姜叔叔最难得的一点，是分寸感极好。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点到为止，心里都算得清楚。”
姜争明打官腔道，“是你父亲抬举。”
“既选择私下处理。”周砚语气平淡，“姜部长就没必要迂回了。省得彼此耐心耗尽，连最后一丝体面也不顾。”
姜争明笑着放下茶杯，沉吟片刻，“我无意为难姜禧。只是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不实的基础上，继续下去，对你不公平。”
“不公平？”周砚轻笑，笑意未达眼底，“你觉得，怎样才算公平？”
“自然该回归本位。正好我亲生女儿也有了下落，再履行两家婚约，也在情理之中。”姜争明身子前倾，语气推心置腹，“你若实在喜欢姜禧，也可以养在身边。”
周砚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骨节绷紧。站在一旁的李瑞忙将两本文件放在茶桌上，推至姜争明面前。
“姜部长，请过目。”
姜争明不解周砚用意，但还是逐一翻开。
第一本，宋书阅在学校欺凌席念的证据。律师整理过的版本，时间线清晰，证据链完整，量刑建议都带着。
第二本，宋书阅录音整理出的文字稿，以及席知意事件的后续记录，部门内知情人的口供。
姜争明看了好半晌，着实没想到，宋书阅人还没进家，祸先踹进门。
“你想怎样？”
周砚：“两份文件换两件事。视频原件和所有备份交到我手上，姜禧与姜家解除关系。”
姜争明冷笑，“你在命令我？”
“我在通知你。”周砚纠正。
“如果我不同意呢？”姜争明一字一顿，“姜禧骗婚的事传出去，与你，与见山，与姜禧，也没多少好处。”
李瑞这才递上第三本文件夹。
姜争明扫了眼封面上的亲笔签名，眼瞳骤然一缩。
周庭琛的笔迹，他太熟悉了。
在看过文件夹里的第一份资料，姜争明无力闭上眼。
那是一份他正处上升关键一步的旧账。按照正常程序，他至少要再等一届。是周庭琛出面，帮他提前拿到了那个名额。
文件本身算不上违规，但政商勾结和利益输送的帽子盖下来，足以让被百口莫辩。
更何况，那叠文件里，远不止这一份。
姜争明没有继续翻下去。
他合上文件，手指压在封面上，凝目重新审视对面的年轻人。
28岁，锋芒内敛，杀意藏在那双冷淡沉静的眼底深处，不露痕迹，却招招制敌，比他父亲当年更沉得住气。
包厢里安静许久。
窗外池塘里锦鲤游弋，水声潺潺，衬得这沉默愈发压抑。
周砚慢条斯理端起茶杯，浅饮一口，回味片刻，道：“我父亲给你准备的好茶，倒是被我享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