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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永恒之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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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永恒之城·上(第1/2页)
    黄道十二星全部沦陷了。
    何秀娟在国主府情报室的弧形办公桌后面,用红色墨水笔将双鱼星从防区清单上划掉。她的手指很稳,稳得就像她过去两百多年里签署过的每一份情报评估报告。但放下笔之后,她用指尖按住了自己的眉心,按了很久。十二颗星球的名字在清单上排成一行——白羊、金牛、双子、巨蟹、狮子、室女、天秤、天蝎、射手、摩羯、水瓶、双鱼。每一颗都曾经是何成局亲手点亮在星图穹顶上的光,如今全部变成了暗紫色。进化神国四十一星系,如今只剩下首都永恒之城孤零零地浮在星图正中央,像一颗被暗紫色潮水包围的孤岛。
    她摘掉无框眼镜放在桌上,墨绿色的眼眸闭了片刻。情报室的四块全息屏幕上同时滚动着双鱼星战役的最终战损统计——王铁军第二舰队残部从双鱼星撤出时只剩十一艘还能自主航行的战舰,铁拳号舰体上遍布焦痕和临时焊补的钢板,左舷装甲被击穿了四处;白岳第三舰队在双鱼之目阵列激活后的四十小时内承受了敌方全部反辐射打击,损失了百分之七十的电子战舰,他本人的旗舰右舷被近失弹炸开了一道从舰桥延伸到引擎舱的裂口;刘惠珍的突击队在双鱼星地面防线坚守了数倍于预期的时日,铁刺号主炮在最后一战中因持续射击导致冷却系统全毁、炮管炸裂,她的三千突击队员在卡恩和乌尔的多路围攻下伤亡惨重——她自己被何成局从敌阵中救出时左肩、左臂和右腿各有一处域主级武器造成的穿透伤,意识已经模糊,但右手还攥着那把刀身布满裂纹的单分子***。
    何成局本人与阿赫纳顿在双鱼星轨道打了第三次也是整个黄道十二星战役中最惨烈的一战。他的界主级领域在阿赫纳顿三重领域的围攻下被撕裂了数次,最终在极限压迫下将界域与永夜号极限极化炮的能量共振同步释放,将阿赫纳顿的第三重领域完全摧毁。阿赫纳顿本人在领域碎裂后被爆炸冲击波抛向太空深处,被母舰勉强回收。但何成局的能量回路在这一次共振中承受了不可逆的结构损伤——唐玲的实时监测数据显示,他的能量回路瘢痕面积已超过阈值,下一次大规模展开界域可能导致不可逆的修为跌落。
    何秀娟睁开眼睛,重新戴上眼镜。墨绿色的眼眸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她按下加密通讯键时指尖微微用力,在触控板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压痕。她的声音传遍了进化神国残存的全部指挥节点。
    “黄道十二星全部沦陷。敌方母舰正在向永恒之城方向推进。深渊裂隙方向侦测到南天镇守主力舰队大规模跃迁信号,预计抵达时间——七十二小时。进化神国全境进入最后防御阶段。我是何秀娟。从现在起,情报链路切换到‘永恒之盾’应急协议。所有人,辛苦了。”
    永恒之城,国主府,星图室。
    何成局从医疗舱出来时右手还缠着绷带。他的界主级自愈能力在能量回路受损后明显下降,骨骼和软组织的再生速度只有正常水平的一半。他拒绝了唐玲要求他继续卧床休整的建议,穿着一身墨蓝色的战斗便装走进星图室,左腿微微有些跛——那是双鱼星战役中被阿赫纳顿最后一道领域余波扫中留下的软组织挫伤。
    何秀娟已经将全部情报数据更新到穹顶全息星图上。星图正中央,永恒之城以金色的首都标识闪烁着;环绕它的暗紫色光点正从黄道十二星方向缓缓逼近——南天神国先锋舰队残部及正在赶来的南天镇守主力舰队,总计约二十余艘战舰,包括阿赫纳顿那艘舰体多处受损但主炮依旧可用的母舰,全部在向同一个坐标移动。
    何成局站在星图前,灰色的眼睛盯着那些暗紫色光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星图室里站着他的全部核心将领。
    王铁军左臂挂着吊带,铁砧星和双鱼星两场硬仗的伤还没好透,络腮胡被硝烟熏得焦黄,但脊梁挺得笔直。白岳的白手套终于彻底脏了——左手手套上有烧灼痕迹,右手袖口被弹片撕了一道口子,但他的银发依然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刘惠珍坐在角落里,左肩和右腿都缠着厚厚的绷带,左臂用固定带吊在胸前,深蓝色的眼眸依然沉静如渊,那把刀身布满裂纹的单分子***横放在膝上。何秀娟端着茶盘走过来,递给每人一杯热茶,然后坐在黑色椅子上打开情报终端。唐玲的全息影像悬浮在星图桌上方,琥珀色的眼睛周围有一圈浓重的黑眼圈,但她面前的星盾系统全息模型正在以极高的精度旋转。
    “我只讲三点。”何成局开口时,星图室里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中。
    “第一,黄道十二星全部沦陷。王铁军,你的第二舰队还剩多少?”
    王铁军放下茶杯,沙哑的嗓子挤出一个数字:“十一艘。其中六艘还能打,五艘只能当固定炮台用。人员——在编官兵不到战前编制的三成。新兵占了一半,刚入伍,还没打过仗。”他顿了顿,络腮胡抖了一下,“但够用。永恒之城轨道防线不是靠数量守的——是靠命守的。我这三成老兵,每一个都够打三个域主级。”
    何成局点头,转向白岳:“白岳,你的电子战舰队还剩什么?”
    白岳站起身,戴脏手套的手指在星图上划过永恒之城轨道外围。“双鱼之目阵列在双鱼星战役结束后全部被毁,第三舰队电子战舰损失超过百分之七十。但臣在永恒之城轨道上提前布设了最后一套备份阵列——代号‘永恒之眼’。规模只有魔羯之镜的三分之一,但臣调整了信号分布策略,用仅剩的数百枚信号发生器在永恒之城轨道正面模拟至少五支主力舰队的全频段信号。维持时间——三十六小时。三十六小时后,敌方会确认信号真伪。”
    “三十六小时。够我们完成全部平民转入地下掩体和星盾系统最后一次全功率测试。”何秀娟从情报终端上抬起头,“另外——南天镇守主力舰队跃迁信号已确认,七十二小时内到达。阿赫纳顿的母舰在双鱼星战役中被你摧毁了第三重领域,他的战力已从界主级三阶跌落至界主级一阶巅峰。他本人仍在母舰中,预计在二十四小时内抵达永恒之城轨道。”
    “所以我们需要撑过七十二小时。”何成局竖起第三根手指,“永恒之城是进化神国最后一道防线。它背后没有撤路——因为它是首都,是四十一星系的心脏,是所有还在战斗的人抬头就能看到的最后一道光。这道光不能灭。”他转向全息影像中一直沉默的唐玲,“唐玲,星盾系统启动还需要多长时间?”
    唐玲的全息影像快速展开了星盾系统的能量网络模型。她的语速极快但吐字清晰:“星盾系统已从黄道十二星残存的要塞炮基座回收全部可用能量——虽然每个基座平均只剩下两到三成能量储备,但加起来够撑一次全功率启动。启动后可在永恒之城轨道上方生成一层覆盖整座城市的能量护盾,护盾强度理论上能承受敌方母舰主炮两到三次直击。但有一个问题——星盾系统的能量共振需要以你的界主级领域作为频率基准,共振过程中你的能量回路需要承受与双鱼星战役同等量级的消耗。成局——”她停顿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直视他,“你的伤还没好。如果星盾系统共振失败,你会跌落至少三个阶位。成功了也可能会。就算一切顺利,你的能量回路也会留下更多不可逆瘢痕。再之后面对南天镇守时突破宇宙级的机会将大幅降低。”
    “数据算过了?”
    “算过三遍。每一次结果都一样。”
    “那你建议怎么办?”
    唐玲沉默了很久。全息影像中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飞速滚动的数据流,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何成局极少在她语调中听到的方式说:“从科学角度讲,我不建议你亲自启动星盾。从个人角度讲——如果进化神国需要星盾,我不愿意任何其他人去按那个开关。你是国主,也是我的——”她没有说完,改口道,“也是我们所有人的。所以这一次我没有建议。我是科学官,但我也是人。”
    刘惠珍从角落里开口了。她的声音因为失血和疲惫而有些沙哑,但语调依然是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让唐玲算算如果星盾不启动永恒之城能撑多久。
    唐玲飞快调出另一组数据:“轨道防线在王司令和白司令现有兵力部署下预计撑四十小时左右。敌方母舰主炮在星盾缺失的情况下对城市地表构成直接威胁——每一发都有可能造成大规模平民伤亡。”
    刘惠珍听完转向何成局,说那就启动。她顿了顿,说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如果自己修为跌落,面对南天镇守时就没有任何筹码了。但星盾保护的不是他一个人,是永恒之城剩下的所有人。她用绑着绷带的左手缓缓端起茶杯,杯沿在绷带边缘轻轻碰了一下。
    王铁军站起来,用没吊着的那只右拳砸在自己胸口上,沙哑的声音震得星图穹顶都在颤:“老子在铁砧星扛了四十八小时,在射手星扛了四十八小时,在双鱼星打到战舰只剩十一艘。老子这条命早就不算自己的了。但星盾不一样——星盾是罩在所有人头顶上的。国主,老子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这一次求你——按那个开关。不是为了老子,是为了这城里还没撤完的矿工、农民、工厂技工。他们不是军人,但他们也是进化神国的人。”
    白岳随后站起来,用戴脏手套的手指轻轻拂过星图桌上那粒其实不存在的灰尘:“国主,臣从来不爱说慷慨激昂的话。但臣的电子战阵列是骗人的,星盾是真的。臣骗了阿赫纳顿三次——北天之门一次,魔羯之镜一次,双鱼之目一次。每次骗完他都会更愤怒。下一次再骗,他可能不会再上当了。但星盾不会骗人。星盾是真的。只要启动了,它就在那里,不管敌人信不信。所以臣附议。另外——臣的手套脏了,启动星盾之后臣必须去后勤部领一副新的。”
    何成局沉默了很长时间。他逐一看着面前这些人——王铁军挂吊带的左臂,白岳被弹片撕裂的袖口,刘惠珍缠满绷带的左肩和右腿,何秀娟握笔的手指上被情报终端磨出的薄茧,唐玲琥珀色眼眸中因连续熬夜布满了血丝却还在飞速计算的专注。他们都是从虚空中来的人,没有家族,没有父母,没有任何可以追溯的来历。他们唯一的根就是彼此。两百多年的并肩作战把彼此的名字刻进了骨头。
    “唐玲。”何成局终于开口。
    “在。”
    “星盾系统启动倒计时——明天凌晨。共振参数误差控制在百分之零点五以内。这是我的命令,也是我对你的请求。”
    “从科学角度讲,百分之零点五的误差容限对你的能量回路来说远远不够安全——但我会做到。不是以科学官的身份,是以你的——”唐玲停顿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改口,“以首席科学官的身份。参数今晚发到你的控制台。另外你已经快两天没合眼了——你的能量回路在睡眠状态下修复效率会提高约一成。我给你带了安眠贴片,放在你休息室床头。”她说完就关掉了全息影像,不给他反驳的机会。
    国主府天台,深夜。
    何成局独自一人坐在墨蓝色椅子上,右手搭在扶手上缠着绷带。头顶的星空被星盾系统预部署测试的淡蓝色微光轻轻映亮了一片。身后脚步声很轻——何秀娟端着两杯热茶走上天台,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手里,然后在旁边的黑色椅子上坐下,摘掉无框眼镜搁在膝头。
    “星盾系统预部署测试已完成百分之九十二。最后百分之八需要你的界域频率校准。唐玲说她在你床头放了安眠贴片,你是压根没看到还是看到了不用?”何秀娟的语气平淡如常,但何成局听得出她在克制着什么。
    何成局接过茶杯,说她知道他今晚也很忙——双鱼星战后情报汇总、永恒之盾协议切换、南天镇守主力舰队追踪,每一项都够他忙通宵。
    何秀娟没有否认。她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安静地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天台下永恒之城的灯火。那些灯火比战前稀疏了很多——大部分城区已经转入地下掩体,只有军港、医院和星盾系统的地面基座还亮着全功率的灯光。她忽然开口问他记不记得两百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那时候他在旧星盟边境起义,她在敌方情报系统里当低级分析员,每天的工作就是筛选叛军头目的情报。那天她看到他的通缉令——画像上他满脸是血,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不是凶,是硬。她当时就想,这个人不该死。
    何成局说记得。他后来问过她,为什么压那份通缉令。她说她当时给他的回答是“因为你长得还行”。现在他再问一次——想听真正的答案。
    何秀娟转过头,墨绿色的眼眸在没有眼镜遮挡的星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她说其实是因为她在那张通缉令上看到了她自己。一个没有来历的人,没有任何身份,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人在等他活着回去。她当时想,如果这个人在旧星盟的边境死了,宇宙里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少了一粒尘埃。但她注意到了。所以她压下了通缉令。后来跟着他一起打旧星盟,一起建国,一起在国主府天台上摆椅子。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后悔过那天下午的决定。
    何成局把茶杯放在扶手上,伸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指。那只手被情报终端磨出了薄薄的茧,但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弯着,像握住了什么不需要说出口的东西。他说,秀娟,你说我们是没有来历的人。但你刚才说的那些——就是我的来历。你的来历是那天下午你压下了一份通缉令。惠珍的来历是她从底层军队一路打到少将,每一道疤都是来历。唐玲的来历是她在废弃科研站里给自己做了第一份基因测序。没有家族不等于没有来历。进化神国就是我们的家族。天台上这四把椅子就是我们的家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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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秀娟没有回答。她把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安静地坐了很久。头顶星盾系统预部署测试的淡蓝色微光缓缓消退,天台重新沉入星光之中。然后她重新戴上眼镜,站起来说她的情报终端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但今晚她会把安眠贴片放在他休息室床头——这一次不许不用。
    何成局说用。
    她转身朝楼梯走去,走了几步停住,背对着他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如果星盾启动需要你的界域共振,我不拦你。但如果你跌落境界了——我不准你觉得你就不配站在我们旁边了。不配坐在墨蓝色椅子上。两百多年前我选了你,不是因为你是界主级。是因为你通缉令上那个眼神。不管发生什么,你永远有资格坐在那把椅子上。”然后她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石阶上渐渐远去。
    唐玲的安眠贴片确实放在何成局休息室的床头。但她本人不在实验室——她在星盾系统地面基座的现场。
    永恒之城地下一百二十米深处,一座巨大的球形控制室。墙壁上布满了从黄道十二星残存要塞炮基座回收的能量导管,每一根导管都在微微发光,像血管一样将残存的能量从各星球的废墟中汲取汇聚到这里。控制室中央悬浮着一颗直径约数米的淡蓝色能量核心——星盾系统的心脏。所有回收能量都在这里汇聚共振。
    唐玲站在控制台前,银白长发用一支笔随意盘在头顶,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核心共振频率的实时波形图。身后数百名工程师和技师正在按部就班地做最后校准。控制室里的空气很冷——为了保持能量核心的稳定,室温被恒定在极低的温度。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跳动,语速飞快地逐一确认每个校准节点的完成状态。
    何成局走进控制室时,唐玲没有回头——她从脚步声听出了他。
    “从科学角度讲,你来早了。共振校准要凌晨才开始。”
    “我来看看你。”何成局走到她旁边,看着那颗正在缓慢旋转的淡蓝色能量核心。他没有说星盾,没有说共振参数,只是问了一句,“多久没睡了?”
    唐玲没有回答。她调出另一组数据。她给他算过了——如果他亲自共振星盾,能量回路瘢痕面积会从百分之十几增至百分之三十左右,这意味着界主级五阶可能跌到界主级二阶甚至一阶。随后面对南天镇守时突破宇宙级的概率下降约两成。“所以从科学角度讲,你来这里就是在用自己的修为换时间。”
    “你刚才在星图室说你不是建议。那你是什么?”
    唐玲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停住了。那颗淡蓝色能量核心的光芒在她琥珀色的眼眸中缓缓旋转,映出细碎的光斑。沉默了很久之后,她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让何成局握紧缠绷带右手的话。
    “我是你的人。不是科学官——是你从废弃科研站带出来的人。你说过没有来历的人不需要被过去解释,但你也说过我们只需要被现在选择。我选择帮你算完所有的参数。不管代价是什么——我都帮你算。”
    何成局伸出手,把她被能量核心荧光映得发亮的银发别到耳后。唐玲闭了一下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睛,语速恢复到惯常的极快频率:“共振校准凌晨开始,预计耗时四十分钟。校准完成后星盾系统全面启动,护盾强度峰值持续约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内你必须尽可能让能量回路休息。我在你共振频率里加了一个微弱的修复促进谐波——从科学角度讲应该能帮你节省大约一成的自愈消耗。别问我怎么加的,是独门算法。”
    何成局忍不住笑了出来:“我帮你拿过那么多次早餐,你终于舍得给我加点私货了。”
    “这不是私货。”唐玲一本正经地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这是战略性算法优化。另外——惠珍醒了,你知道吧。”
    “知道。秀娟告诉我了。”
    “她的刀在她床头柜上。医疗兵说她昏迷的时候都没松开,是掰开她的手指才取下来的。”
    何成局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明天凌晨星盾启动前,我去看看她。”
    永恒之城中心医院,深夜。
    刘惠珍的病房在第十七层。房间不大,一面墙是透明的隔离玻璃,可以看到外面走廊里昏暗的应急灯光。她躺在病床上,左肩和右腿的绷带在床单下微微隆起,左臂仍用固定带吊在胸前。床头柜上放着那把单分子***——刀刃上的裂纹在应急灯光下泛着细微的反光。她没有睡。她的眼睛睁着,深蓝色的瞳孔安静地看着天花板上某个不存在的焦点。
    门被轻轻推开,她没有转头,但她知道是谁。她能从脚步声认出他——两百多年了,这个声音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头。
    何成局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缠满绷带的左肩。绷带下面是水瓶星北侧山脊那次手雷引爆留下的穿透伤;右腿上还有乌尔领域冲击震裂的骨裂。她一个人在水瓶星地面挡了三个域主级。
    “不要说我逞能。”刘惠珍的声音沙哑,但语调依然是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是少将,守水瓶星是命令。命令执行完之前我不可能退。你是国主,你也没退。”
    “我退过。”何成局的声音很轻,“天蝎星打完我就退了。双鱼星打完我也退了。每次退的时候我都想——如果我不退,能不能多救几个人。铁砧星那次你不在,铁军在轨道上一个人扛了四十八小时。白羊星、射手星,他一直扛到撤退命令下来。有时候我觉得当国主最难的,不是下令进攻——是下令撤退。”
    “因为你怕撤退意味着放弃。”
    “对。”
    “但你从来没放弃过。”
    何成局没有说话。刘惠珍转过头,深蓝色的眼眸安静地看着他。床头柜上那把单分子***离她的右手只有几厘米——即使伤成这样,她依然能在半秒内握住它。这是她两百多年底层军队生涯刻进本能的东西。
    “水瓶星南侧平原,乌尔问我为什么一直不退。我说我没有退的理由——背后是掩体里的伤兵和弹药库。他不懂这个理由。他们南天神国的域主级从来不用考虑掩护伤兵,因为他们的伤兵有母舰回收。我们没有母舰。我们只有彼此。”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成局,我以前跟你说过钉子不休息——钉子只会生锈。但这次在医院躺了两天,我想了很多。钉子确实会生锈。生锈的钉子如果不重新淬火,迟早会断。我这次淬了一次火。下次再上战场,我会更快。”
    何成局伸出手,把她放在被子外面的右手轻轻握在掌心。那只手很凉——失血和连续手术的麻醉残留让她的体温还没恢复。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安静地弯着。
    “你的休假。从赤道带星航道就开始说——三天休假。到现在一次都没休过。等这一仗打完,三天。天台上四把椅子,谁都不许走。”
    “深灰色那把掉漆了。你说的——打完仗帮我重新漆。”
    “记得。深灰色容易掉漆。给你换最不容易掉色的那种。”
    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全身上下唯一能称之为“笑”的表情。然后她闭上眼睛,声音变得极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明天星盾启动,你小心。如果跌落了境界——深灰色椅子还是你的。不管你是什么境界。”
    永恒之城轨道,铁拳号舰桥。
    王铁军站在舷窗前看着远方星空。双鱼星战役的硝烟还残留在他的记忆里——铁拳号左舷被炸飞的那片装甲板虽然已经临时焊补,但焊缝在舰桥冷光下还泛着银亮的新金属光泽。他的左臂吊在胸前,绷带下面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去医疗舱,他就站在舰桥上,看着星空深处那些暗紫色的光点正在缓缓逼近。
    白岳的加密通讯切了进来。
    “王司令,‘永恒之眼’电子战阵列已全部部署完毕。臣估算可维持三十六小时。三十六小时后敌方会确认信号真伪。届时需要你的第二舰队正面接敌。”
    “老白,你手套换了吗?”
    “没有。后勤部说连续申请三副新手套需要填额外表格。臣在填表。”
    王铁军哈哈大笑,笑声在铁拳号空荡荡的舰桥里回荡了很久。然后他收住笑,用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了一句让白岳沉默了很久的话:“老白,打完这一仗,咱俩喝一顿。你这辈子骗人无数,但你从来没骗过我。你的电子战阵列说能撑几天,就能撑几天。这次你说能撑三十六个小时,老子信你。”
    白岳没有回答。但王铁军听到通讯那头传来了极轻的一声——那是戴脏手套的手指在战术日志上写字的沙沙声。
    星盾系统启动前两个小时,国主府天台。
    何成局最后检查了一遍右手绷带的松紧度。他的界主级领域在体内缓慢运转,能量回路中每一处瘢痕的位置他都心知肚明。唐玲给他体内加载的修复谐波像一道极微弱的淡蓝色电流在回路中缓缓流动,他能感觉到那道谐波在每一处瘢痕上轻轻停留,像有人在替他擦拭旧伤。
    天台上四把椅子在星光下静静并排着。深灰色椅子上放着那把刀身布满裂纹的单分子***——刘惠珍让医疗兵送来,说“椅子需要占座”。白色椅子上放着一块正在待机的数据平板,屏幕上滚动着星盾系统校准程序的最后一行代码。黑色椅子上搁着一副无框眼镜——何秀娟去了星盾控制室,临走前把眼镜留在椅子上,说“帮我看着椅子”。
    何成局走到天台边缘,看着脚下永恒之城。城市的大部分灯光已经熄灭,平民全部转入地下掩体。只有星盾系统的地面基座还亮着淡蓝色的光芒,像一根根插入地心的光柱。更远处,黄道十二星方向的星空中,暗紫色的光点已经肉眼可见。阿赫纳顿的母舰正在逼近。深渊裂隙的方向,一个更大、更暗、更令人窒息的能量信号正在缓缓成形——南天镇守。七十二小时。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电梯走去。电梯门合上之前,他看了一眼天台上那四把并排的椅子。深灰色、白色、黑色、墨蓝色。电梯开始下降,通往永恒之城地下一百二十米深处的星盾控制室。
    星盾系统启动倒计时——最后十分钟。
    唐玲站在控制台前,全部校准节点的状态灯都已转为绿色。何秀娟重新戴上眼镜,墨绿色的眼眸扫过最后一份情报确认无误。刘惠珍的声音从医院加密频道传来,她的伤势已稳定,远程火控系统已连接就绪。王铁军和白岳的舰队在轨道上进入最后战斗位置。
    何成局走进控制室。那颗淡蓝色的能量核心悬浮在中央,光芒将整个球形控制室映得如同深海。他走到核心前,抬起缠绷带的右手,五指张开按在核心感应区。界主级五阶的墨蓝色光芒从他掌心缓缓注入核心,与淡蓝色的星盾能量开始共振。唐玲的倒计时在控制室中响起——零点五秒的相位同步窗口精确开启。他的能量回路中每一处瘢痕都在共振中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唐玲的修复谐波在回路中同时运转,以最微弱但最稳定的频率替他分担着共振的消耗。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能量回路正在不可逆地增加新的瘢痕,但他没有停。他的领域与星盾系统的共振频率完美锁定,整座永恒之城上空一道淡蓝色的能量护盾从地面基座同时升起,在城市上方缓缓合拢,将永恒之城笼罩其中。
    在天台上,四把椅子的主人都不在场,但每一把椅子上都放着属于主人的东西。淡蓝色的护盾之光映在深灰色、白色、黑色、墨蓝色的椅面上,像有人替她们点亮了一盏灯。
    在南天神国母舰舰桥方向,阿赫纳顿看到那道护盾亮起时沉默了很久。他的领域核心在双鱼星被何成局摧毁后战力已跌至界主级一阶巅峰,此刻那道淡蓝色的护盾挡在他的母舰前方。他缓缓抬起手下令全军暂缓进攻——在弄清楚这道护盾的强度之前,不要浪费火力。
    与此同时,深渊裂隙北缘,南天镇守不朽级领域的光芒正在不可阻挡地逼近。
    永恒之城星盾护盾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中亮了起来。何成局站在控制室核心前,右手仍按在感应区,能量回路中新增的瘢痕正在缓缓凝固。唐玲站在他身后,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实时监测数据的每一点波动。何秀娟的情报网络在沦陷区维持着最后的加密链路。刘惠珍在医院病床上通过远程火控系统完成了第一轮炮台校准。王铁军和白岳的舰队在星盾护盾内完成了最后的战位部署。
    这道护盾能撑四十八小时。南天镇守在七十二小时后到达。中间隔着二十四小时的缺口。但此刻,没有人去想那个缺口。因为护盾亮着,他们在里面,彼此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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