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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彻底沉了下来,一屋的安静祥和。
客厅里所有灯火尽数熄灭,只剩下走廊一盏微弱的壁灯,透着淡淡的暖光。戴志生简单洗漱完毕,擦干净手,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已经熟睡的家人,慢慢走向亮亮的卧室。
轻轻推开房门,屋内没有刺眼的亮光,只亮着一盏桌面小夜灯,光线温柔朦胧,将少年整洁的床铺、整齐摆放的书本轻轻笼罩。房间干干净净,带着少年独有的清爽气息。
亮亮根本没有睡着。
他靠在床头,手里翻着一本书。
听见房门轻微的响动,转过脸来,漆黑明亮的眼眸格外清澈。他没有夸张的欣喜,也没有刻意的懂事,只是习惯性地、自然地往床里侧大大挪了一大截身子,把外侧宽敞温暖的位置彻底空出来,又顺手扯了扯被子,留出空位,嗓音带着一点睡前的慵懒和沙哑:“爸,你进来睡吧,我给你留好位置了。”
戴志生站在床边,看着眼前的儿子,心头忽然狠狠一酸,一股说不清的怅然和亏欠感瞬间涌上。
时间真的过得太快,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他清晰记得亮亮小时候的模样。那时候孩子才三四岁,小小的一团,软糯又黏人。他常年在外打工、难得回家一次,夜里睡觉,亮亮总会固执又执拗地挤在他和萧明月中间。小小的脑袋左右张望,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哪怕困得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也强撑着不肯闭眼。
那时候的孩子,格外缺乏安全感。
好像只要一眨眼,常年奔波的爸爸就会消失不见,又要等到遥遥无期的下一次再见。
可转眼匆匆数年,岁月翻覆,光阴流转。
昔日那个软糯黏人、离不开父母怀抱的小不点,不知不觉间,已经长到了十五六岁。
少年身形挺拔,个头蹿得极快,如今只差小半个头就能追上自己。眉眼褪去所有稚气,轮廓清朗干净,是典型青春期少年的模样。不再撒娇、不再黏人、不再哭闹,心里藏着自己的小想法、小情绪,安静、内敛、略显腼腆,有了属于自己的小世界。
戴志生轻轻躺进被窝,被褥温热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味道。
偌大的床上,父子两人并排安静躺着。窗外晚风轻轻掠过庭院树梢,送来细碎轻柔的沙沙声,屋内静谧温柔,没有白天的喧闹忙碌,只剩下父子二人难得的独处安宁。
“怎么还不睡?”戴志生侧过头,压低声音,语气温柔。
亮亮枕着枕头,眼神平平落在天花板上,姿态松弛随意,带着少年独有的漫不经心:“睡不着,就等着你来呢。你难得在家,也难得陪我睡一次。平时你都在南京,我也好久没跟你好好说话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刻意煽情,却听得戴志生心口微涩。
这些年,由于和明月已经离婚,为了工作,常年在外,缺席了孩子太多的成长。看着孩子一点点长高、一点点成熟、一点点变得沉默独立,他心里满是说不出的亏欠。
“最近学习怎么样?功课会不会很紧?压力大不大?”戴志生轻声询问,是所有父亲最朴素、最日常的关心。
“还行吧。”亮亮轻轻耸了耸肩,语气真实随性,不夸大、不抱怨,就是普通初中生最真实的状态,“作业挺多的,每天晚自习回来还要写一会儿。科目也比以前难了,数学物理偶尔会卡壳。但整体还好,我能跟上。”
他顿了顿,像是怕父亲担心,又随口补了一句,有点腼腆,也有点小倔强:“我自己心里有数,不会的我就问老师、问同学,实在搞不懂的就多刷两道题。你们不用天天盯着我、操心我,我不会偷懒摆烂的。”
戴志生看着儿子底气十足的侧脸,心里微微宽慰。
过了片刻,亮亮像是鼓起了一点勇气,又像是单纯觉得没必要再藏着掖着,语气轻飘飘的,十分坦然,没有半点委屈别扭,随口提起了压在心底很久的事。
“爸,我记忆中,你和我妈感情一直很好……你和我妈离婚,到底是因为什么?。”
戴志生闻言,心头微微一震,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儿子。
他和萧明月离婚,没有冷战,没在吵闹,当时明月给出的理由,他都感到莫名其妙,可最后糊里糊涂的把婚离了,后来知道的一些实情,现在儿子问起来,他如何开口向儿子讲,说明月的谎言,说因为简鑫蕊带简依依来桃花山,说明月怀疑自己出轨,说明月为了公司和曹玉娟把他卖了三千万,是简鑫蕊出的钱,每一句都狗血,每一件事都让他说不出口。
志生无语的看着儿子。
见爸爸看向自己,亮亮一点也不躲闪,依旧是平平淡淡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点少年人的小无奈,像是在说一件普通又平常的小事:“我又不是小学生了,其实我现在很理解你们。”
那时候,你又突然离家,你没和妈妈吵闹,开始时我还以为你又出去打工,后来才知道,你和我妈离婚了,但我已经习惯了没有你的家,有奶奶和妈妈在,感觉家里没什么不一样,有时候看到奶奶沉默,半天不说话,我知道奶奶在想你,我也会想起你。
戴志生喉间微微发涩,轻声问道:“那你刚知道的时候,心里就一点也不难过?”
这个问题,他藏在心里很多年。
他最怕的,就是父母分开,在孩子心里留下遗憾、阴影和自卑。
亮亮老老实实点头,不装豁达、不故作坚强,坦然承认自己当初的情绪,非常真实:“刚开始还是有一点吧。”
“那时候看着别的同学一家人周末一起逛街、吃饭、出去玩,爸妈天天在一起,我心里肯定有点羡慕。偶尔也会觉得,别人家是完整的,我家好像跟别人不一样。”
他挠了挠头,语气松弛下来,慢慢释怀:“但也就难受一阵子。久了就真的习惯了。现在我都这么大了,班里好多同学家里都是这样,有的比我们家还乱,爸妈天天吵架冷战,甚至打架。对比下来,我觉得我和妹妹算挺好的。”
戴志生静静听着,心底五味杂陈。
亮亮继续慢悠悠说着,想到哪说到哪,思绪不规整、不深刻,完全是十五六岁孩子最朴素、最直白的想法,没有大道理,没有通透说教:
“我有时候觉得你不会真的离开家,肯定过一阵子还要回来,和我们生活在一起,有一次你回来,半夜走了,奶奶哭了很长时间,妈妈知道后非常生气,我就知道了,你再也不会回来。”
“但我现在长大了,我多多少少懂一点。两个人相处不来、老是别扭,硬凑在一个家里也没意义啊。天天不开心、客气、疏远,看着是一个家,其实冷冷清清的,反而更难受。”
“你们现在这样挺好的。”亮亮语气很真诚,简单直白,不刻意拔高,“你们不吵架、不翻脸,见面说话也正常,对我和妹妹也一直很好,该陪我们、该管我们、该给我们的,一点都没少。这样就够了。”
他怕爸爸多想,又赶紧补了一句,带着少年人笨拙的安慰:“你也不用总觉得亏欠我什么,真的不用。我没有比别人少得到什么。我妈很厉害,也很辛苦,一直护着我和妹妹。你也一直惦记我们、回来就陪我们。我觉得挺好的。”
戴志生轻声叹息,心底积压多年的愧疚,在这一刻稍稍松动:“是爸爸不够合格,没能给你和念念一个完整的家。”
“哎呀,你别总纠结这个。”亮亮有点不好意思,甚至微微别扭,不太习惯大人这么感性,连忙转移语气,带着一点少年的粗线条,“真没事,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哪还有那么多讲究。日子过得舒服、人过得开心不就行了。”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一点,是属于少年最简单的人生规划:“我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读书,把成绩稳住,以后考个好高中、好大学。我好好学习,将来有本事,我就能照顾我妹,也能帮我妈分担一点。别的那些大人的事,我也懒得想、也管不了。”
“你们过得好,我和妹妹过得安稳,就够了。”
简单、直白、朴素,甚至有些地方略显稚嫩、词不达意,却字字真心。
没有完美通透的三观,没有成熟老练的感悟,就是一个十四五岁普通初中生,真实、纯粹、松弛的心声。
戴志生心头一阵温热,伸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头,动作温柔又郑重。
“爸,你和简阿姨什么时候结婚?”
“应该还要过一段时间!”
“简阿姨很漂亮,对你也好,但我感觉你很听简阿姨的话。”
“我什么时候给你这样的感觉?”
“很多次了。”
“是吗?也许你简阿姨说得都很有理,所以我才听他的。”
“嗯,只要你感觉好就好!奶奶总说你一个人漂泊在外,没有一个家,没人照顾你,如果你觉得合适,就早点结婚,省得奶奶担心,我现在最心疼奶奶,是她日日夜夜的照顾我和妹妹,还担心你,但她很少在我妈面前说。”
“亮亮,你是真的长大了、懂事了。”
亮亮被夸得有点害羞,耳朵微微发烫,连忙往被窝里缩了缩,假装不在意,小声咕哝了一句:“本来就长大了,我都要上初三了,又不是小孩子。”
夜色愈发深沉,周遭万籁俱寂。
父子二人不再刻意找话题,安安静静并排躺着。
时隔许久的同床而眠,没有隔阂、没有疏离,只有最朴素、最踏实的父子温情。
大人纠结多年的爱恨、遗憾、聚散、亏欠,在少年简单纯粹的心境里,终究化作一句轻飘飘的“挺好的”。
成年人追求圆满、纠结对错、执念过往;
而孩子的世界最简单——
有爱、有陪伴、有安稳,便是最好的生活。
《岁月绳结》也在连载中,《走过青春的那条河》已经完结
《我把后爸送进大牢》已经发表,欢迎品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