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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侥幸
张居正靠在病床上,手里捧着几本闲书胡乱翻着,但脑子在想着新法推行的事。
归安县折银比例的事,按察使司报上来已「整改完毕」,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数字太整齐了—一整改前每亩征银七分三厘,整改后六分整,一刀切,齐刷刷的。他在官场上干了这么多年,太清楚底下的手段:上面要什么数字,下面就报什么数字。至于真的改没改,只有天知道。
他提起笔想批注,嗓子一阵发痒,笔尖在纸面上顿出一个墨点。咳嗽压不住,一声接一声从胸腔里往外顶,整个身子跟着震。他用手帕捂住嘴,咳了一阵才停下来。帕子上没有血了一周文举的药见效了。但人还是虚,瘦得欢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握笔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像老树的根。
管家张福端着银耳羹进来,放在床头。瓷碗搁在木托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张居正没抬头,听见张福的脚步声在床边停了几息,像是有话要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脚步声拖沓,带着老人特有的小心翼翼。
张福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廊下的石榴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黄叶在秋风里抖着。
他想起三天前—一隔壁礼部赵主事家的老管家老周来找他喝酒。两人蹲在厨房后门的台阶上,老周喝到第三杯就哭了。赵主事病死了,才四十三岁,也是咳血。赵家散了,老周这把老骨头不知道去哪儿。张福端着酒杯,半天没喝下去。
他今年六十多了。张老太爷走的时候,他跪在灵前发过誓,要替老太爷看好老爷。可老爷一天比一天瘦,他除了端茶递水,什么都做不了。
厨房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傍晚时分,收夜香的粪车刚过去,空气里残留着一股酸臭味。张福蹲在灶台边剥蒜,听见有人敲后门。开门一看,是个穿灰布袍子的中年人,长脸,山羊胡,肩上搭着个搭裢。面生,不是这条巷子的人。
「张管家吧?」那人拱了拱手,「敝姓马,在城外药王庙落脚。听人说府上老爷病着,特来探望。」
张福警惕地堵着门:「你怎么知道我们家的事?」
马姓商人笑了笑,不慌不忙从塔裢里掏出一只锦盒:「药王庙的人都知道您。您隔三差五去给老爷抓药,庙里的师父们都认得您这张脸。我也是做药材的,在那边赁了间屋子存货,见您面熟,打听了一下才知是张阁老府上的管家。」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张福确实常去药王庙抓药,庙里也确实有不少药材商贩落脚。他放松了些,但身子还堵着门。
马姓商人打开锦盒。里面是几颗朱红色的药丸,异香扑鼻,混着巷子里的酸臭味,闻着有些发腻。
他压低了声音:「张管家,这是云南来的九转还阳丹」,专治劳损咳血。
我家长辈在太医院当过吏目,嘉靖朝因为进言丹药之害被贬,从此流落民间。这方子是祖上传下来的,用了几十年,救过不少人。」
他说话慢条斯理,间或引两句《黄帝内经》,不像寻常贩夫走卒。张福的神色松动了一些。
「太医院那些方子,四平八稳,喝三个月不如这一颗。」马姓商人把锦盒往张福手里塞,「我亲眼见过,有个咳血三年的致仕侍郎,吃了一颗,第二天就能下地了。张管家,咱们这些当奴才的,主子就是天。你家老爷是朝廷的顶梁柱,多少人指着他。他倒了,你怎么办?」
这话戳中了张福最软的地方。他想起老周蹲在台阶上哭的样子,想起赵家散了,想起自己这把老骨头。
「这药————」张福盯着锦盒里朱红色的药丸,「多少钱?」
马姓商人伸出五根手指,又收回两根:「本来是五百两一颗。这次咱们结个善缘,二百两。」
张福摸了摸怀里。碎银子加起来不到二百两。他咬了咬牙,转身进屋,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拆开三层,里面是两百雪花银一一千两。老太爷在世时赏的,他攒了很多年,本打算给孙子娶媳妇用。
他拿着银锭站了一会儿。老太爷走的时候,他跪在灵前发过誓。老爷现在这样,他要是舍不得这点银子,将来怎么有脸去见老太爷?
他把银锭攥在手里,走回后门。
马姓商人收了银子,把锦盒塞进张福手里,左右看了看巷子两头,压低声音叮嘱:「一天一颗,连服三天,保管见效。吃了可能会身上发热丶心里发飘一那是药力在走经络,千万别停,停了就前功尽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别让太医知道。那些太医,最见不得外面的人比他们高明。上次那个致仕侍郎,太医拦着不让吃,后来偷偷吃了好了,太医还说是自己方子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