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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长媳妇把晾水壶放回桌上,用手背擦了擦围裙,看着李越,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像是在犹豫什么。李越看出来她有话要说,也没催,端着茶杯等着。
「越子,这次你别怪你叔。」屯长媳妇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实在,像是在掏心窝子,「他也是没办法。」
她顿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炕上传来屯长均匀的鼾声,一下一下的,跟拉风箱似的。
「昨天晌午他就去林场场部了。去之前他还对我说,一定要想办法,让场长来给你赔礼道歉呢。」屯长媳妇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心疼,几分不平,「你叔去了以后,连个水都没喝上,人家就把他撵回来了。回来之后你叔气的,饭都没吃。我在灶台上热了两回,他一口没动。」
李越端着茶杯,没说话。屯长媳妇接着说,语气比刚才快了一些,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谁承想场长那老犊子,晚上又上门来找你叔。你叔当时还挺高兴,认为是自己晌午去劝的结果呢。到后来去你那才知道,是因为那老犊子被你家的人给撸了。」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压住了没压住的丶出了一口恶气的表情,一闪就过去了。
李越看着她脸上那丝转瞬即逝的表情,心里头门儿清。这事儿她憋了一天一夜了,不吐不快。
「要我说,撸他也该!」屯长媳妇的声音高了半度,又赶紧压了下来,怕吵醒里屋的人,「你叔这些年都没求过,前两年就想让他帮忙给王勇在林场找个活干。这老犊子这两年,咱家的小鸡可没少吃,可就是不使劲。」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恨恨的味道,「你叔昨天中午回来就说了,以后我家勇子就算在家饿死,以后也不会求他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在替自己男人撑腰,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赌气。可说完之后,她的腰又塌了下去,脸上的表情从愤愤变成了歉意,从歉意变成了一种低三下四的丶求人谅解的怯怯。
「婶子给你说这么多没别的意思。」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软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我就想着你以后别记恨你叔。他也是没办法。要换别人,上次敢去你家闹事,你叔绝对不能轻饶他。咱这不是——」
她顿了一下,低下头,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搓,搓得手背都红了。
「咱这不是要求人家爹办事吗。」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几分羞愧,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李越端着茶杯,喝完了最后一口,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他站起来,看了屯长媳妇一眼,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说不怪?那是假的,心里头多少是有点不舒服的。说怪?人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能说什么。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庄稼地里苞米叶子的青涩味。他回过头,冲屯长媳妇点了点头。
「婶子,我知道了。王叔睡了,你早点歇着吧。」
说完,他迈步出了院子。门在身后慢慢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夜风吹着他的后背,凉飕飕的,酒意散了不少,脑子清醒多了。天上的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闪得人眼花。
他走得不快不慢,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咬着过滤嘴,一步一步地往回走。屯子里的土路坑坑洼洼的,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的,可他已经走了无数遍了,闭着眼也能走回去。远处的老林子黑黢黢的,像一面墙,把天和地隔开了。积压好几天的隔阂与别扭,总算彻底散开,往后老丈人在屯里过日子,应该能踏实不少。
李越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表,七点多了。屯长家折腾了这一趟,天已经黑透了。他琢磨着这个时间图娅应该已经从草甸子回家了,就没再拐去草甸子,直接往家走。
屯子里的土路黑黢黢的,两边的庄稼地融在夜色里,分不清哪儿是地哪儿是天。头顶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闪得人眼花。远处屯子里的狗叫了几声,又停了,夜恢复了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到了家门口,李越看见大门的锁已经开了。他心里头踏实了——图娅在家。
他拍了拍门,喊了一声:「图娅。」
院里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图娅的声音,带着几分警觉:「谁呀?」
李越站在门口,又好气又好笑:「是我,大晚上的还能有谁来?」
院里传来图娅的笑声,银铃似的,脆生生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好听。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调皮,几分不好意思,还有几分匆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