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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家访故事（上）(第1/2页)
周一早上，武修文刚走进六年级一班的教室，就发现陈小海的座位是空的。
他的目光在那个角落多停留了几秒。那张课桌孤零零地靠在最后一排窗边，桌面上干干净净，连半张草稿纸都没有留下。周围书声琅琅，只有那个角落，安静得像被世界遗忘了。
“陈小海今天请假了吗？”武修文走到讲台边，轻声问黄诗娴。
黄诗娴抬起头，眉头微蹙。“没有收到请假条。我昨天晚上打他家电话，打了好多次都没人接。”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这孩子最近状态真的很不对。”
武修文轻轻嗯了一声，他其实早就注意到了。陈小海以前可是班里出了名的活跃分子，虽然成绩一直处在中游，但上课永远坐得笔直，黑亮的眼睛总是追着老师的身影，每次提问都抢着举手。可最近半个月，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上课永远趴在桌上，脑袋埋在臂弯里，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作业更是隔三岔五就不交，昨天的数学测验，他居然考了个倒数第三。武修文发卷子的时候，特意看了他一眼。那孩子低着头，飞快地把卷子揉成一团，塞进书包最深处，动作又急又猛，仿佛那不是卷子，是块烧红的烙铁。
“他家住在哪里？”武修文问道。
“外海渡口那边。”黄诗娴伸手指了指窗外大海的方向，“得坐渡船过去，下了船还要走一段路。那一片全是疍家渔船停靠的地方，巷子绕来绕去的，外地人很容易迷路。”
“放学后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黄诗娴立刻把手里的早读材料拢成一摞，“那条路你不熟，我带你去才不会走岔。”
武修文没有拒绝。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刚响，两个人就出了校门，朝着渡口的方向走去。四月的海田镇，傍晚的海风带着凉意，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大海独有的味道。
外海渡口停着几艘破旧的舢板，船老大们蹲在船头抽烟，看见他们过来，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过海吗？一个人两块钱！”
黄诗娴用地道的海话跟船老大说了个地名。船老大打量了武修文一眼，又看看黄诗娴，咧嘴一笑没多问，随手把烟头掐灭在船帮上。
舢板突突地发动起来，朝着对岸驶去。夕阳把海面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地碎金子。武修文坐在船头，看着对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边的房子跟海田镇上完全不一样，都是些低矮的砖房和简易的棚屋，沿着海岸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有些屋子甚至直接搭在礁石上，涨潮的时候，海水能一直漫到门槛底下。
“陈小海家里是做什么的？”武修文转过头问黄诗娴。
“他爸爸有一条小渔船，平时就靠出海打鱼为生。他妈妈在镇上的水产加工厂剥虾，剥一斤才挣三块钱。”黄诗娴的声音低了下来，“以前小海在作文里写过，说他最怕刮台风。只要一刮台风，他爸爸的船就不敢出海，不出海就没有收入，一家人的日子就难了。”
下了船，黄诗娴带着武修文钻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两边的墙壁是用贝壳烧成的灰糊的，坑坑洼洼的，满是岁月的痕迹。头顶上横七竖八地拉着绳子，上面晾着渔网和各色的衣服，海水顺着衣角滴滴答答地往下掉，在地上汇成了一个个小水洼。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前面出现了一栋两层的矮房子。房子外墙的石灰剥落了大半，露出黑乎乎的砖头。门口堆着几筐渔网和破浮标，还有一大堆空蚝壳，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门是虚掩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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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诗娴轻轻敲了敲门，大声喊道：“有人在家吗？”
屋里传来一阵椅子挪动的刺耳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瘦削的女人出现在门口。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衫，头发胡乱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眼下挂着两个重重的眼袋，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看见黄诗娴，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在衣服上擦了擦沾着水渍的手。“黄老师？你怎么来了……”话说到一半，她看见了站在黄诗娴身后的武修文，声音一下子变得慌乱起来，“是不是小海在学校闯什么祸了？”
“没有没有，您别担心。”黄诗娴连忙摆了摆手，“小海今天没来上课，我们放心不下，过来看看情况。”
女人明显松了一口气，但那口气松到一半又卡在了喉咙里。她下意识地往屋里看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最后还是侧身让开了门口：“两位老师快进来坐吧。”
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吊在房梁上，随着穿堂风轻轻摇晃。堂屋正中摆着一张矮矮的木桌，桌上扣着几碟吃剩的菜，几只苍蝇在上面盘旋。墙角堆着几袋大米和地瓜，地上铺着的瓷砖已经裂了缝，缝隙里积满了灰尘。
就在这时，陈小海从里屋走了出来。看见两位老师，陈小海瞬间僵在门口，脸色唰地白了。他身上还穿着校服，但校服皱巴巴的，领口和袖口都沾着污渍，明显好几天没洗了。
“老师……”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几乎听不见。
武修文注意到，他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
“小海，你先坐下。”武修文拉过一张塑料凳，自己也在矮桌旁边坐了下来，语气温和地说，“老师不是来批评你的。”
陈小海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低着头，两只手紧紧地绞在一起，指节都泛白了。
女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她给武修文和黄诗娴各倒了一杯水，用的是一次性塑料杯。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老师，不是我们不想管孩子。”她坐下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是他爸……唉。”
话匣子一旦打开，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和痛苦，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原来陈小海的父亲三个月前出海打鱼的时候，渔船不小心撞上了暗礁。人虽然侥幸保住了性命，但船却撞得面目全非，在船厂修了两个多月还没修好。那条渔船是他们家唯一的生计来源，没有船就不能出海，不能出海就没有任何收入。高额的修船费，还有之前的贷款利息，像两座大山，压得这个家喘不过气。
“他爸现在天天喝酒。”女人说着，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喝醉了就摔东西。上个月把家里唯一的电视机砸了，前天又把小海的自行车推倒摔坏了。我跟他说，你再这样下去，这个家就真的散了。他就骂我，说都是因为娶了我才这么倒霉……”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小海这些都听见了。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什么都憋在心里不说。可我看他最近饭都不怎么吃，晚上写作业写到半夜，写着写着眼泪就滴在本子上……”
“妈，别说了！”陈小海突然大声喊道。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说完猛地转身跑回里屋，砰的一声，门被狠狠关上。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有女人压抑的抽泣声，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头发酸。
武修文站起身，走到里屋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小海。”
没有回应。
“小海，老师问你一个问题。”
还是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