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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未央把帐纸推到铁桌中央。
江如是刚给自己包完脚,布带还是新的,但很快又被暗红一点点渗湿。
她像没看见。
她站在铁桌边,手指搭着桌沿。
江巡靠在B区,不能过去。
江莫离在C区,不能动。
老四在A区,不能醒。
所以这张桌子前真正能走出去的人,只剩老头,还有那些被大姐用帐拴在船上的废土人。
老头看着帐纸,脸上没什么血色。
江未央开口:「风险。」
她一条条写。
「第一,第十三个可能触发江巡十字星。」
江如是立刻补充:「所以江巡不得靠近接触点。距离以十字星无反应为准,不以步数为准。」
江巡淡声:「我怎么知道无反应距离?」
江如是看向他:「你不需要知道。」
江巡:「我在仓库里报?」
「对。」江如是说,「老头出发前试一次。你在B区只报有无反应,不准追方向。」
江巡没接。
江如是盯着他。
江巡过了两秒:「知道。」
江如是:「这次的知道最好是真的。」
江未央继续写。
「第二,他身上可能携带系统标记。」
年轻滤芯商缩了缩脖子。
「那老头过去,不就会被记?」
江如是说:「所以老头不带屏,不带新设备,不带任何能上传的东西。」
她指向老头腰边那块旧铁牌。
「只带库存点旧口信牌。那东西不接矿管局网,只能顺着废铁线传震,算不上上传设备。口信实时回传,但不传图,不传屏,只让中继人转述。」
江未央:「第三,动机不明。」
老头抬头:「他在找舱。」
江未央看他。
「找舱不是动机,是行为。」
老头被堵住。
江未央继续:「三年不出现,现在突然送舱。他可能被逼,也可能在布自己的局。」
江莫离在C区低声:「活了三年,肯定不是普通矿工。」
「第四。」江未央写下,「他活了三年。」
她抬眼看老头。
「不能当你记忆里的亲人对待。」
老头喉咙动了动:「如果他真是我哥呢?」
江未央语气很冷:「那他也不是三年前那个。」
这话很狠。
但没人反驳。
废土里三年能把活人磨成什么样,没人敢保证。
更何况那是主井底层。
江如是接过话:「收益。」
江未央把笔递给她。
江如是写得很快。
「旧号段。」
「旧频段工具。」
「主井底层规则。」
「污染舱需求。」
她把笔还回去。
「他要找舱,这是谈判筹码。不给完整位置,只给方向或条件。」
老头低声:「如果他不谈呢?」
江未央:「撤。」
老头:「如果他追?」
江未央:「断牌。」
老头看着她:「什么意思?」
江未央拿起一枚废灰板,用短刀在上面划出一条细痕。
「矿工牌碎片做凭证。接触时放在你身前三步外。对方靠近,你退。对方越线,你踩断凭证,离开。」
老头脸色很难看:「那是我哥的牌子。」
江未央:「所以你更不能拿手递给他。」
老头沉默下来。
江巡忽然开口:「他如果认牌,会先停。」
江未央看向他。
江巡说:「不认,直接抢。」
江莫离轻声:「哥哥这个判断很战场。」
江如是冷冷:「所以他不能去。」
江巡没反驳。
他现在去,只会把整个接触点变成系统对齐点。
江如是开始列硬性禁词。
「不提十字星。」
「不提XIII。」
「不提编码。」
「不提第二载体。」
「不提江巡名字。」
江莫离在C区挑眉:「连哥哥名字都不能提?」
江如是:「任何让江巡在心里跟过去的词都不能出现。」
江巡:「你把我当什么?」
江如是看着他,回答得很快。
「危险仪器。」
江巡:「……」
江莫离忍着疼笑了。
「哥哥,恭喜你,从人形仪表盘升级成危险仪器。」
江未央淡淡道:「所有权归我。」
江莫离立刻抬眼:「大姐,这种时候你还要盖章?」
江未央看她:「你有意见?」
江莫离咬住布条:「病人没有意见。」
这一点荒唐的争抢没有让局面轻松多少。
但至少江巡右手的热压下去了。
江如是扫了他一眼,确认油脂层没异常,才继续。
「投影球善后。」
江未央写下另一栏。
「039一旦被判单源,壮汉追加矿物粉层。旧摊位粉尘区从重度泄漏升级为不可清理待覆核。谁想挖,谁先签污染扩散责任。」
年轻滤芯商马上记。
江如是补充:「矿物粉别用活性太高的。低级残壳粉丶废滤芯灰丶焦油泥混合。目的不是干扰信号,是增加物理深度。」
江未央点头。
「告诉壮汉,别逞能。」
年轻滤芯商传话时忍不住嘀咕:「他现在应该挺会的。」
江莫离轻声:「壮汉哥已经从打手进化成流程恐怖分子了。」
江如是:「你也想进化?」
江莫离:「我想进化成能走路的人。」
这句话一出来,她自己先安静了。
江巡看向她。
江莫离把脸偏开一点,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江如是也沉默了半秒。
然后她走到C区边缘,用长柄夹检查夹层。
「今晚前不许再亮。」
江莫离低声:「这事我说了不算。」
「那你就少说话,少想,少疼。」
「疼也能少?」
江如是看她:「你配合,我能让它少一点。」
江莫离抬眼。
江如是把一点缓冲粉抹在夹层外沿。
那不是正式稳定剂,只是混了废滤芯灰的隔热粉。
能挡一点边缘热,却压不住真正发作。
江莫离看见了,却没再问「还剩多少」。
因为答案已经写在江如是的手指上。
没有多少。
江未央把计划收拢。
「接触地点。」
老头声音发哑:「库存点外围旧竖井排气口。」
「口信实时回传。」
「嗯。」
「发现高级频段,立刻撤。」
老头点头。
江未央看着他:「你不是去认亲。你是去拿能让我们活过十二小时的东西。」
老头嘴唇抖了一下。
「我知道。」
江未央:「你不知道也得照做。」
老头没有再争。
他把旧路图交出来。
图画得很粗,很多地方是凭记忆补的。
江未央看了两眼,就把最危险的几处圈出来。
「这里不走。这里有旧登记口残屏,避开。这里的通风缝能藏人,但不能停太久。」
老头看她圈得又快又准,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
江未央淡声:「路是帐。人会偷懒,货会走近路,死人会堵窄口。」
老头闭嘴。
江巡看着她。
大姐失去了旧世界的一切。
钱,楼,人脉,盘面。
可她还是江未央。
给她一张烂纸,一条烂路,一群烂人。
她也能在废土里重新摆盘。
口信牌响了一下。
年轻滤芯商回报:「壮汉那边收到。旧摊位外层粉尘开始加厚。守卫还在封锁线外,暂时没人靠近。」
江如是问:「投影球拉扯?」
江巡闭眼等了一下。
「不追。只等反馈。」
过了几秒,他开口:「弱。被压住。」
「墙?」
「无。」
「降级覆核?」
江巡停了一下。
江如是的眼神立刻变危险。
江巡补充:「我没算。它自己变冷。」
「说结果。」
「假信标外层还在剥。039比刚才更偏向隔离格,但没到判定窗口。」
江如是看向江未央:「不要等原定六小时。」
江未央:「接触提前?」
江如是看了老头一眼。
「老头能走,现在就走。越晚,越可能撞上039判定。」
老头吸了一口气,站起来。
他腿脚其实不算好。
之前在仓库里骂人跑得快,是因为怕死。
现在他站起来,却像一下老了很多。
年轻滤芯商把一块包好的矿工牌碎片拓印灰板递过去。
「原件不能带,这是拓印灰板。」
老头接过。
手还在抖。
江未央看着他:「记住,牌子放身前三步。」
老头点头。
江如是:「不靠近竖井口一臂内。里面如果有低频震动,先报,不要伸头看。」
老头又点头。
江莫离在C区忽然开口:「老头。」
老头看她。
江莫离咬着布条,声音含糊却认真。
「如果真是你哥,别抱。」
老头愣住。
江莫离扯了下嘴角:「废土里,久别重逢容易死人。」
老头低低骂了一句。
但眼眶有点红。
「用你教?」
江莫离没再说。
江巡开口:「活着回来。」
老头看向他。
江巡的语气很平,像在报一个事实。
「你还有帐没还。」
老头怔了一下,忽然笑骂:「小王八蛋。」
江未央抬手。
「测试。」
老头拿着拓印灰板,往暗道口走了三步。
所有人都看向江巡。
江巡闭眼,没有追方向,只等身体自己给出反应。
两秒。
三秒。
他开口:「无内冷。无墙响。旧矿脉拉扯轻微,没有增强。」
江如是盯着他:「确定?」
「确定。」
江如是这才看向老头。
「继续。」
老头把旧口信牌挂在腰侧。
那块铁牌边缘接着库存点的废铁线,中间有两处人工中继。
正常情况下,他走到暗道口前,至少会有三次短震回传。
江未央:「走。」
老头把拓印灰板塞进衣襟,转身往仓库暗道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背影佝偻。
「三年了。」
他低声说。
「他最后一次见我时,身上的矿粉是活的。」
没人接话。
老头推开暗门。
一股冷灰风从外面灌进来。
口信牌那边短暂安静。
年轻滤芯商贴着口信牌,等了两秒。
没有第一下短震。
又等了两秒。
还是没有。
他的脸色变了。
「没声了。」
江未央抬眼。
「口信牌沉默了?」